紫禁城的夜,向来是吃人的。
孟静娴入宫赴宴前,特意换了身姜黄色的软绸长衣。桂嬷嬷说她月份大了,颜色太素不吉利,硬要她系了条胭脂色的绦子。她没推辞,由着嬷嬷摆弄,对着铜镜端详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青痕,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怎么装扮都掩不住疲惫。但她心情尚好。前几日王爷难得在西院用了晚膳,看了她一眼,说:
果郡王“你近来气色差了些,让太医好生调理。”
一句话,她记了三天。
桂嬷嬷说她傻。她说:
孟静娴“嬷嬷,人总得给自己找点甜头,日子才能过下去。”
她是果郡王的侧福晋。同日入府的还有浣碧,甄嬛的义妹,王爷心尖上那个人的妹妹。她与浣碧,一个占了家世,一个占了人情,平分秋色,也平分冷落。只是她心知肚明,王爷偶尔踏足西院,不是因为她孟静娴,而是因为她那张与某人有三分相似的脸。
她不在意了。或者说,她逼自己不在意。
入府这些年,她学会了把期待压成很小的一团,藏在心口最深处,轻易不拿出来。她有了身孕,这就够了。母凭子贵,孩子落地,她这辈子就算有了倚仗。
家宴设在乾清宫偏殿。她到得早,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离主位远远的。浣碧比她后到,穿一身水红色旗装,头上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地给各宫娘娘请安。她的姐姐是熹贵妃,在这宫中有的是人给她脸面。
孟静娴低着头喝茶,不去看那些热闹。
宴席开,菜一道道上来。她没什么胃口,拣了几样清淡的夹了两筷子,便放下了。六阿哥坐在熹贵妃身侧,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坐不住的时候,在席间扭来扭去,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不要那个。
熹贵妃耐心哄着,眉眼温柔,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甄嬛“弘曕,坐好。”
六阿哥嘟着嘴,面前一碗甜汤被推得老远,汤匙也丢在桌上,洒了几滴在桌面。旁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擦拭,又低声哄了几句,孩子还是不依。
孟静娴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的孩子再过两个多月也要落地了,不知会不会也这般闹腾。
她正想着,那宫女端起了那碗甜汤。
御前伺候的人都有眼色,主子不用了,该撤就撤。那宫女端着汤碗转身,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似乎在找合适的地方放下。
然后她朝这边走来。
孟静娴没在意。她是侧福晋,坐的是侧席,位置偏僻,宫人们常把撤下来的菜往这边暂放,待宴席结束再一并收走。宫女将汤碗放在她手边,低声说了句“侧福晋慢用”,便退开了。
她也没在意那碗汤。
她只是有些渴了。杯中的茶已凉,她不喜欢凉茶,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手边那碗甜汤上。汤是温的,藕粉色的羹汤里浮着几粒百合和莲子,闻起来有桂花的甜香。
她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一切都不对了。
那不是甜味。或者说,甜只是伪装,压在最底下的,是涩,是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舌尖发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甜汤在口腔中变成了铁锈般的腥气。
她手中的汤匙坠地。
清脆的一声碎响,碎瓷四溅。
周围的人还在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这一声微不足道的碎裂。孟静娴低头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想说自己没事,不过是不小心打了汤匙。
但她张不开嘴。
她的舌头像被钉在了上颚,喉咙里灌满了铅。她试图呼吸,却发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碎玻璃。疼痛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她的骨头。
腹部猛地一抽。
孩子。
她的手本能地捂住肚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下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孟侧福晋?孟侧福晋你怎么了?”
惊呼声从耳边炸开,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脸扭曲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她看见有人扑过来扶她,看见有人在尖叫着喊太医,看见宴席上一片混乱,杯盘狼藉。
她的身体在被抬起来的时候,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偏殿。太医。血。
这些碎片从她意识中断续地闪过,像被人胡乱剪开的绢帛,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喊“用力”,听见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层层的疼痛,像一把尖刀划开浓雾。
她用力睁开眼。
太医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笑得满脸是泪:
卫临“恭喜侧福晋,是位小世子。”
孩子。她的孩子。
她想伸手,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她的视线拼命聚焦,终于看清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通红,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却那么鲜活,那么滚烫。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笑了。嘴角有血流出来,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只是看着那个孩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值了。
孩子被抱走,她躺在榻上,听见有人在收拾那些染血的布巾,听见太医低声嘱咐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意识模糊间,有人靠近。
一股药味飘来,苦涩的,滚烫的。汤匙抵在她唇边,轻轻撬开她的牙关。
浣碧“姐姐辛苦了,喝了吧。”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是浣碧。
孟静娴迷迷糊糊地想,妹妹真贴心,还惦记着给我喂药。她张口,温热的药汁灌进来,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疼痛回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腹部炸开的剧痛,而是从胃里烧起来的火,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到头顶,到每一寸皮肤。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人从内部点燃,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她想挣扎,想推开那碗药,但她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视线中模糊的人影——浣碧就站在榻边,手里还端着那只药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姿态很稳,端着碗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稳得很。
孟静娴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这药不对。她想说,救救我。她想说,看看我的孩子。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心跳声越来越慢,咚——咚——咚——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最后一次心跳声响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黑屏。
一行字缓缓浮现:
她死于产后。死因:毒发。凶手: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