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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奇尔特恩丘陵

穿成莫德雷德改变不列颠

巡查队伍离开牧牛人之地后,便一路向东。地势逐渐抬升,原本平缓的河谷与低地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峦。五月的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裹挟着草皮被翻开后的土腥气。

  马蹄踏在碎石小径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莫德雷德骑在那匹深棕色的猎马上,腰间的匕首随着马身的起伏晃荡。他没怎么看路,而是不停扭着脖子,视线像鹰隼一样在两侧的坡地上来回扫视。那些裸露在外的灰白色岩层让他眼睛发亮,手里的马鞭时不时指指点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数字。

  亚瑟夹了夹马腹,让坐骑靠过去。“你再这么指手画脚,路边的牧羊人以为我们要抢他们的羊。”

  “亚瑟殿下,”莫德雷德忽然勒住马,指着远处一道如同脊梁般隆起的山脉,“那是奇尔特恩丘陵山脉,对吧?山的东面是哪儿?”

  亚瑟顺着他的鞭梢望去,那片灰蓝色的山影在阳光下显得冷峻而荒凉。“就是肯特王国。”亚瑟的声音沉了下来,“班和老鲍斯就在这片奇尔特恩丘陵有领地。父王说过,他们是流亡的高卢王室,现在替我们管着东线战事。”

  莫德雷德没接话。他的目光在亚瑟的脸和那片山峦之间跳了两下,突然嘿嘿一笑,一抖缰绳,猎马小跑着往前窜去。“也不全是基岩山啊,”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亚瑟和梅林,“能搞,能搞。”

  亚瑟皱起眉:“能搞什么?”

  “等会就知道了。”莫德雷德卖了个关子,身体前倾,拍了拍马脖子,“他们的山堡在哪儿?”

  “跟我来。”亚瑟一挥手,示意扈从骑士跟上,“见面一定不要失礼了。班虽然失去了王位,但他的脾气比有王位的时候还要大。”

  队伍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明显比之前的官道更难走,到处是风化的白垩碎石和横生的荆棘。越往上走,风越大,空气中那种干燥的粉尘味越发浓烈。

  绕过一个山坳,一座粗糙但坚固的石堡突兀地出现在半山腰。它没有卡梅洛那种精雕细琢的宏伟,完全是用就地取材的白垩岩和燧石垒砌而成,墙缝里抹着灰泥,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几面残破的红底金龙旗插在风中猎猎作响,与那些挂着狼头和渡鸦骨骼的凯尔特旗帜混杂在一起,显出一股子背井离乡的惨淡与凶狠。

  城头的守卫远远看见了亚瑟的旗帜,吊桥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

  班站在堡门前。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旧战袍,锁子甲的边缘已经起了锈,但腰间的长剑却擦得雪亮。看到亚瑟下马,班快步走下台阶,单膝触地,右拳锤在胸口,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接受罗马皇帝的检阅。

  “殿下,欢迎来到奇尔特恩。”

  亚瑟上前扶起他:“班叔,不必多礼。我带了梅林和莫德雷德来看看东线的情况。”

  班站起身,目光扫过亚瑟身后的两人。梅林急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德鲁伊礼,莫德雷德则只是点了点头,眼睛还在往城堡的墙根和背后的山坡上乱瞟。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往堡内走去。莫德雷德落在半步,左右张望,忽然凑到亚瑟耳边问:“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问的是老鲍斯叔。”

  走在前面的班听见了,停下脚步回头说:“是这样的,我管北山区,老鲍斯管南山区。平时防守的地段长,咱们俩挨不到一块。他那边的营地离这儿还有半天马程。”

  进了大厅,石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鹰旗,角落里堆着一些修整到一半的农具和武器。一种混合着霉味、汗味和陈年麦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班招呼众人在长桌旁坐下,仆人端上了劣质的麦酒和几块干硬的面包。

  亚瑟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最近肯特王国犯边多不多?”

  班的眼神瞬间硬了起来。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行。有我在,他们休想跨过这道山梁半步。”他伸手摸着下巴上杂乱的胡茬,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有生之年,我们家族将会杀穿肯特王国,重返高卢,向日耳曼人复仇。”

  亚瑟把手按在剑柄上,同样斩钉截铁地说:“等我继位,我一定要灭了他们!把这群强盗赶下海!”

  两人对视一眼,豪气干云。

  莫德雷德坐在桌角,手里捏着一块干面包,听着这番对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入侵的日耳曼人,流亡的凯尔特高卢人,还有接纳他们的凯尔特布立吞人。日耳曼,日耳曼……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隔着一条窄窄的海峡,这边的人在誓死保卫家园,那边的人失去家园后又在这边誓死想要打回去。这让他想起了以前在某本破旧史书上看到的情景,英国保护法国流亡政府,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虽说根本不是同一批人,但这戏码简直是一模一样。

  班把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莫德雷德,打量着这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少年:“亚瑟殿下,你们大老远跑来见我,不只是为了喝这口酸酒吧?有什么事吗?”

  莫德雷德咽下嘴里的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班王,你们这里的山民平时的食物来源是什么?”

  班眉头一皱:“别叫我班王,叫班叔就好了。王什么的,都在海那边埋进土里了。”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这里附近的山民,有些果园子和菜园子,种点豆子和菜。麦类不多,这鬼地方土薄石头硬,种不出好麦子,主要靠外贸,拿山货去低地换。还有些人会牧山羊、牧猪、牧鸡。对了,我们会给阉猪喂橡子吃,这猪,我吃了不少,好吃,地道!”

  亚瑟一听,眉开眼笑:“那好啊,等会整一个呗。跑了半天,肚子早空了。”

  班大手一挥:“行啊!煎、炖、炙烤,选一个,我让后厨做。这猪肥得很,怎么弄都香。”

  “停停停!”莫德雷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正准备站起来吩咐厨子的班给按了回去,“吃猪肉的事一会再说!你看哈,事情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用手里的干面包在空中画了个圈,“我们推出了新犁,你也看见了,但这玩意儿得有地才能犁。相应的,我们要推出下一步田制。来这的一路上呢,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周围的山地,发现这地方虽然石头多,但有适合修梯田的地方。”

  班愣住了:“梯田?梯田是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新田制。”莫德雷德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班叔,有地图吗?”

  班挥挥手,让仆人去取。不一会儿,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被搬了上来,摊在长桌上。上面用墨水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拉丁文标注,虽然边缘有些磨损,但比例尺和地形标识极为精准。

  莫德雷德俯身看了看,眼睛一亮:“还行,一看就是罗马精通地理的人画的。”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又找了个墨水瓶,“不过,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做点补充。”

  班做了个请的手势:“可以。你尽管画。”

  莫德雷德拿着笔,在羊皮纸上比划了几下。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用笔杆在等高线密集的区域点了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坡度和汇水面。接着,他手腕一动,笔尖沾着墨水在图纸上勾勒起来。

  “这个应该是这样,然后这样,再这样……嗯,差不多行了,就这样吧。”

  他的线条并不复杂,也没有罗马制图师那种华丽的曲线,全是些直来直去的折线和层层叠叠的方块。但他画的东西,让班的眼睛越瞪越大。

  “班叔,你看这山。”莫德雷德指着图上一处坡面,“你光看着它是斜的,其实山上山下不一样。这条线,这条线,还有这条线,叫等高线。意思就是,在同一根线上的地方,海拔是一样高的。我们不能顺着坡种地,那样一下雨,土和水全冲到山脚去了。我们要顺着等高线,一级一级地修台阶,这就叫梯田。”

  班凑近了些,手指沿着那些线摸过去:“台阶?用石头垒?”

  “对。”莫德雷德点头,“这地方白垩岩和燧石多,正好拿来垒墙。墙体不能瞎堆,底层要放大石头,中层中石,上层碎石,这在东边叫‘悬空拱券’石堰,抗剪切的劲儿特别大。墙里面还要加‘拽石’,就是长条石,一头深深插进山体里,像钉子一样把墙钉死在坡上,不然土一压,墙往外鼓,就塌了。”

  班听得直吸气。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什么叫反斜面防御,也知道什么叫拒马壕沟,但这石头墙还能这么垒,倒是头一回听说。

  “还有这水。”莫德雷德笔尖一转,在梯田的线条下方又画了几道虚线,“不列颠这鬼天气,雨多。梯田最怕什么?怕泡。水一积,根烂了;水一冲,墙倒了。所以每一层梯田的石墙底下,得埋暗沟。你可以用打通竹节的竹管,或者掏空的木管,把水引出来。表面看是干的,暴雨一来,水顺着暗沟排到下一级,既不烂根,又不冲墙。”

  他停顿了一下,把笔杆点在那个山腰洼地的位置:“最关键的,是这山塘的坝体和底子。白垩岩多孔,存不住水。得用水泥。”

  “水泥?”班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那玩意儿,罗马人修水渠用的。但那种灰白色的浆料,现在比黄金还难搞。当年我们在高卢的时候,还能从旧水渠上拆点下来,到了这岛上,好东西全被武库捂得死死的。前两年我派人去王城买,没批条子一颗都不给。”

  “谁让你自己去买了?”莫德雷德嗤笑一声,“班叔,你守着这穷山沟,消息闭塞。卡梅洛的武库底下还有成桶的存货,那都是罗马人留下的老本,盖尤斯师父的地窖里都屯了好几袋——我前阵子搞高窟,就是从老头那儿顺的。”

  他转头看向亚瑟:“殿下,修这水库,光靠这边的石灰窑烧灰还不够,必须得有现成的罗马水泥打底。武库那边,你能批多少?”

  亚瑟毫不犹豫:“修水库是东线的军防大事,写个条子的事。要多少我回去就调,直接运过来。水泥、石膏、铁件,都从武库出。”

  班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在这石头山头苦哈哈地熬了这么多年,年年修墙年年塌,就是因为买不起水泥,只能用黄泥和石灰对付。现在这两位一开口,就是要拿罗马人的陈年旧债来给他铺坝,这感觉就像是有个阔亲戚突然上门认亲。

  “殿下!”班腾地站起来,“要是水泥管够,我不仅把这后山修成铁桶,我还能在南边老鲍斯那儿再建个大的!那帮肯特蛮子再想爬山,先啃一口水泥墙再说!”

  莫德雷德拍了拍桌上的地图,泼了盆冷水:“别想得太美,武库有存货不代表能随便糟蹋。而且光有水泥也不行,罗马混凝土的关键是‘热混’工艺——水泥、石灰和当地的活性粘土趁热拌合。水泥用来打底和修补,大批量的填充还是得靠热混混凝土,这样才能自愈合裂缝。”

  他从班手里拿过笔,在地图的洼地处重重画了个圈:“水泥负责关键部位,山腰的泥灰岩负责活性,白垩岩烧出的生石灰负责骨料。班叔,你找几个信得过的老石匠,我教他们怎么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让墙自己长骨头。”

  班听着听着,猛地站直了身子,冲着门口吼道:“书记官!死哪去了?拿蜡板和刻笔过来!把这位小爷说的话一字不落给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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