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弱的文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抓着蜡板和刻笔,在桌角蹲下,刷刷地写了起来。
莫德雷德没理会那文书的狼狈,继续指手画脚:“光有地还不行,得有水。这山上如果有泉眼最好,没有的话,就得想办法把水弄上来。”
他指了指山脚的一条蓝线:“那是溪流吧?在溪边安个龙骨水车,纯木头的链轮传动,用人或者牲口踩,能把水一勺一勺兜上来。要是山太高,就搞多级接力,一级级往山顶提。然后在山堡这边,利用那个洼地,用水泥浇筑个山塘。底下铺层,坝体也用混凝土。有了这个塘,这山堡就是永不枯竭的高地堡垒,被围困几个月也不怕没水喝。”
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乱跳:“妙啊!这若是成了,我这后山全是粮仓!”
莫德雷德笑了笑,把笔一扔,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又拿了块面包:“别急,还有田制呢。有了梯田和新犁,光种二圃那点地还是亏。得改成三圃轮作制。”
“三圃?”班皱眉,“那不是要把地力榨干吗?”
“休耕地不闲着。”莫德雷德嚼着面包,含糊地说,“休耕地种豆类,豆子的根能锁气养地,还能放牛进去踩踏施肥。秋播小麦,春播燕麦,再加上休耕地,三年一轮,每年都有三分之二的地出粮。梯田这格局,正好一块春播,一块秋播,一块休耕,搭配起来最合适不过。”
班听完,在大厅里来回踱了几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冒着绿光。他突然停下脚步,走到莫德雷德面前,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莫德雷德的肩膀上。
“小子,”班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你就不怕我做大做强了?”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莫德雷德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揉了揉肩膀,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回高卢吗?”
班嘿嘿一笑,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老狐狸式的狡黠:“可以这里留个血脉,那里留个血脉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也是罗马人的智慧。”
莫德雷德站起身,也学着班的样子,伸手拍了拍班的肩膀。他个子不够高,还得踮着脚,但那神情却老气横秋,甚至带了几分痞气。
“丢你老尾!”莫德雷德用一种极其地道的市井口吻骂了一句,腔调里带着一股子西关老街的烟火气。
班愣了一下,没听懂这句陌生又带劲的方言,只觉得这小子突然冒出一句怪话,腔调奇怪又顺耳,莫名有些耳熟,但他没深究,只听懂了后面那半句——“自己人,说这那的!你这里只是试点而已。一切为了卡梅洛。”
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口给整懵了。开头那两句他完全没听过,只觉得腔调奇怪又顺耳,但他听懂了后面半截,看了看莫德雷德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地图,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切为了卡梅洛!”班笑得眼角挤出泪花,“试点就试点!只要你那犁和水泥给到位,我这后山哪怕全是石头,我也能给你种出麦子来!”
“那就这么定了。”莫德雷德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转头看向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头猪了吧?炙烤,我要吃炙烤的,多放点盐!”
亚瑟看着这一大一小吃喝拉撒全算计进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梅林则蹲在那幅地图前,手指沿着那些等高线一点点滑动,嘴里啧啧称奇。
半个时辰后,城堡的后院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阉猪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烈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班亲自拿着一把大刷子,把捣碎的蒜泥和盐粒混着一点醋,一遍遍地往猪皮上刷。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擦拭自己的盔甲,眼神专注。
“这猪,喂的都是林子里的好橡子,肉紧实,不柴。”班一边刷一边说,“我们在高卢的时候,哪吃过这个。那时候讲究的是鹅肝和葡萄酒,结果呢?那些精致东西没能保住我们的命,反而是这些粗食,让我们在不列颠活到了今天。”
亚瑟接过班递来的割肉刀,切下一块焦黄的表皮放进嘴里,脆响声伴随着油脂的迸溅。“好吃。”他由衷地赞叹。
莫德雷德也不客气,上手直接撕了一块肉,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往嘴里塞。“班叔,”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老鲍斯叔那边,也能这么搞吗?”
“他?”班哼了一声,“他那边的地形比我这边还陡,石头比我还硬。不过……”班停下刷子的动作,想了想,“要是你那套什么拱券、暗沟能管用,他那边其实比我这边更需要。他防的那段,正好对着肯特人最喜欢爬的口子。要是能把这些梯田修起来,那就不只是农田了。”
“那就是反斜面防御工事。”亚瑟接话道,他在嘴边抹了一把油,“敌军冲锋,先要爬坡,然后遇到一层层半人高的石墙,骑兵进不来,步兵也会被分割。弓箭手站在上一层梯田往下射,那就是屠杀。”
莫德雷德嚼着肉,看着亚瑟和班。一文一武,一农一兵,这梯田的账,两个人算的角度截然不同,但最后竟然都算到了一块儿去。
“所以啊,”莫德雷德咽下肉,抽出匕首在油乎乎的皮子上蹭了蹭,“这个试点,不仅仅是为了收几斤麦子。班叔,明天一早,你带我去后山看看实地。我要亲自定那几个水库的位置。还有,你的石灰窑在哪儿?我得看看能不能就地改造,顺便教你的人怎么搞‘热混’。”
“石灰窑?”班愣了一下,“堡后头有一个,是老辈人留下的,前几年还能用,后来烧出来的灰总是夹生,就没怎么动。你要用?”
“不用白不用。”莫德雷德咧嘴一笑,“罗马人留下的东西,不用才是浪费。明天带上几个信得过的老匠人,我教他们怎么配那个‘热混’的料。烧不好石灰,什么水泥都是空谈。”
“行。”班爽快地答应了,“明早吃完剩下的猪下水就去。那些老匠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们从大陆过来的,手艺还在,就是没地方使。”
夜风渐起,篝火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乱舞。远处的奇尔特恩丘陵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但在莫德雷德的眼里,那层层叠叠的黑影已经不再是坚硬的阻碍,而是一块块等待雕琢的基石。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去,三个人就已经站在了后山的坡地上。
脚下的泥土湿滑,夹杂着碎裂的白垩石。莫德雷德蹲下身,用手扒开草皮,抠出一把带着粘性的生土,在指尖碾了碾。
“就是这个。”他站起身,指着脚下的一片斜坡,“粘性够,杂质也不多。班叔,你们以前烧石灰,是不是只烧白垩岩?”
班点头:“对。烧出来就是白色的粉末,和上水搅一搅,抹墙上,过几天就干硬了。但那玩意儿脆,冬天一冻就裂。”
“那是因为你们只用了石灰,没加东西。”莫德雷德走到那座废弃的石灰窑前,探头往里看了看,“窑本身还行,就是火道堵了。清理一下能用。”
他转身对班招手:“找几个石匠来,我要他们去挖山坡上那种发青的泥灰岩。就是那种下雨以后粘脚的土。”
“那玩意儿?”班有些疑惑,“那不是烂泥吗?”
“那不是烂泥,那是罗马人说的‘活性材料’。”莫德雷德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石灰烧过以后,本身只会在空气中慢慢变硬,碰到水就软了。但加上这种粘土,再和碎石混在一起,它就会和水发生反应,变成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而且越泡水越硬。”
他指了指远处山坡上那些裸露的岩层:“罗马人在地中海用的是火山灰,是因为那里到处都是火山。我们这里没有火山,但这种泥灰岩,效果是一样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石匠从班身后走出来,声音沙哑:“我年轻时见过罗马人的工匠在河边修桥,他们好像也是这么干的,热火朝天地搅和,往里面扔的不光是白灰,还有灰黑色的土,再掺上碎石,立刻倒进木板夹的槽子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算是听明白了。”
莫德雷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老师傅,您见过就好办。那就是‘热混’。罗马人修万神庙、修水渠,靠的就是这一手。现在咱们把法子捡回来,配上从武库搞来的水泥打底,给这山堡修个不漏水的塘底。”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拌合坑:“生石灰六份,泥灰岩三份,碎石十份。石灰一出窑,趁热倒进坑里,立刻加泥灰岩粉和碎石,浇上水,快速翻搅。水不能多,刚好润湿。搅完立刻倒进模板,一层一层夯实。放凉了效果就差一半,这叫‘热混’。”
“火候呢?”老石匠又问,“烧多久才算好?”
“火候要看烟。”莫德雷德站起身,“刚开始烧的时候,烟是白色的,那是水气。等烟变青了,说明石头开始化了。再烧两个时辰,看见石头表面裂开、冒火星子,就行了。”
老石匠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口诀,和当年他偷看罗马工匠时听到过的只言片语对上了。
莫德雷德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匠人,语气变得郑重:“亚瑟殿下批的那批水泥还在路上,但我们不等它,先用现有的生石灰和泥灰岩打底。等水泥一到,直接混进顶层料里,那硬度能翻倍。罗马混凝土的精髓就在于,本地材料配热混工艺是骨架,成桶的水泥是关键位置的钢筋。两者合一,这塘就算建在白垩岩漏斗上,也照样滴水不漏。”
班听完,在大腿上拍了一掌:“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今天就把窑清理出来,明天开始烧!”
莫德雷德没有跟着班的兴奋劲儿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废弃的石灰窑和远处连绵的山坡,心里盘算着更长远的事情。
罗马人修万神庙、修水渠、修港口,靠的是这套技术。如今帝国没了,但技术没丢,只是被封锁在了武库的仓库里和老人的记忆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碎片重新拼起来,调来武库的存量,教会当地的匠人,然后在这片多雨、多石、多风的岛屿上,修出一套能活命的东西来。
“亚瑟殿下,”莫德雷德忽然开口,“回去以后,我得从赛文河调几个老师傅过来。这边的匠人虽然有手艺,但没干过混凝土的活。得有人带着做一遍。”
亚瑟点头:“我让父王批条子。要多少人?”
“三个。”莫德雷德伸出三根手指,“懂配料的、懂砌墙的、懂修水利的。各一个。另外那批水泥,抓紧办。”
“行。”
莫德雷德转过身,看着那片荒芜的山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梯田、水库、水车、三圃制……这些东西在罗马时代都是现成的,只是后来没人用了,就忘了。现在他要重新教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把山坡变成粮仓,怎么把雨水变成资源,怎么把石头变成堡垒。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班叔,今天先烧石灰。等第一批混凝土出来,我再告诉你怎么修那个不漏水的山塘。”
班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莫德雷德的肩膀往回走:“走!先吃饱肚子,再干活!那猪下水炖得正好,香着呢!”
莫德雷德被他的大手勒得龇牙咧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技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只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干,那些被封锁在库房和记忆里的罗马遗产,终究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