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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牛群涉水之地

穿成莫德雷德改变不列颠

“莫利亚蒂。”乌瑟王站起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乌瑟王走下台阶,来到莫德雷德面前。他比这孩子高出太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莫德雷德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说这犁能养活前线?”乌瑟王问。

  “能。”莫德雷德抬头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要给我半年时间,让这犁铺到卡梅洛王城南部和东部的所有重黏土区域。明年秋天,仓库里的粮食能比今年多三成。”

  乌瑟王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老国王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抓权杖,而是重重地拍了拍那个沉重的铁犁刀。

  “好。”乌瑟王转过身,面向所有还在发愣的封臣和长老,“王室作坊即刻开工。这犁,归王储直辖,莫利亚蒂全权负责推行。制度按他说的办,王室统筹,实物置换。”

  他扫视一圈,目光阴鸷:“谁要是敢私下仿造,或是阻挠新犁入场,就别怪我的斧头不认人。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乌瑟王大步离去,身后的卫兵迅速跟上。

  凉棚下,人群开始骚动,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则急匆匆地往回赶,显然是去盘算自家土地和物资的账目了。南彭里斯山村的长老拉着阿文法林区的长老,低声商量着石料换木料再换犁的可能性。

  亚瑟走到莫德雷德身边,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莫德雷德。

  “你胆子真大。”梅林凑过来,咽了口唾沫,“敢在年度王会上说这种话?刚才差点真砍了你。”

  “不这么说,他们怎么会觉得这东西是烫手山芋?”莫德雷德蹲下身,开始拆卸那匹猎马身上的挽具,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农,“越是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难办,这事儿就越容易成。王室直管,绕过领主,直接对接弱势氏族和平民,这才是大头。”

  阿强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催促着主人。

  莫德雷德解开挽具,把那匹累得够呛的猎马还给那个年轻贵族,然后走到阿强身边,翻身上了马。

  “走吧,阿强。”莫德雷德拉起缰绳,看着远处那条深深切入草原的犁沟,“还有活儿干呢。王室作坊那边,得去盯着。”

  公元492年。

  春风刚吹过卡梅洛的疆域,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便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曲辕犁的弧形犁辕与重型轮式铁刀犁的沉重铁刃,在这片土地上初次显露出它们的锋芒。这两种融合了东方形制与罗马匠艺的农具,以远超旧式犁具的破土力,将卡梅洛境内那些板结的荒地与深根草皮成片剖开。二圃轮作制下,原本需要休养生息的土地在铁刃的翻搅下获得了更深的呼吸,各地方庄园与村社的产出预期随之水涨船高,仓廪充实的图景已不再是德鲁伊卜辞中的虚妄之词。

  乌瑟王坐在卡梅洛王城大城堡的影子里,看着案头呈上的扩产测算羊皮纸,下令让王储亚瑟带队巡查各地状况。他要确认那些铁疙瘩是否真的能敲出不列颠的未来,而非仅仅是冶炼坊里耗费燃料的摆设。

  巡查队伍并不庞大,除了随行的几名扈从骑士,梅林与莫德雷德也跟在亚瑟身侧。梅林穿着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褐色外袍,兜里揣着几包盖尤斯新配的驱虫草药;莫德雷德则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束腰短衣,腰间挂着亚瑟前日随手赏赐的一把匕首,脸上带着一种与这沉闷队伍格格不入的轻松。

  队伍最先抵达的是卡梅洛近郊的克拉姆村。新犁的推广让这里的田垄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整齐,泥土被深翻出暗沉的色泽。村长与几名年长的农夫早早候在村口的界碑旁,粗糙的手指不安地绞着麻布衣角。亚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按照惯例准备以领主之姿听取汇报。

  就在亚瑟的靴子刚踏上泥地的一瞬,莫德雷德已经快步走了上去。他看着面前满脸褶皱、沾着泥垢的村长,条件反射地伸出右手,掌心微敞,向对方递了过去。

  村长愣住了。他看着那只白净的、没有任何老茧的手悬在自己面前,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茫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以为自己这个卑微的泥腿子挡了贵人要拿取东西的路,甚至慌忙把双手背到了身后。周围的农夫们也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侍从要做什么——难道是要打耳光的前奏?

  亚瑟也愣住了。他看了看莫德雷德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受惊的村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莫德雷德,”亚瑟的声音里压着火,语气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确定要把握手礼用在这里?”

  莫德雷德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他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一把抓住了村长那只如老树皮般粗糙的右手,上下晃了晃。

  “你懂啥,”莫德雷德一边握着村长的手摇晃,一边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亚瑟嘟囔,“这叫亲民。打理中央与基层的政治关系,懂吗?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个活人,而不是城墙上一尊只会收税的石像鬼。”

  村长的手臂僵硬得像根木棍,被莫德雷德拉扯着前后摆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但在莫德雷德松手后,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平等对待的荒谬与隐秘的暖意。

  亚瑟翻了个白眼:“这里是卡梅洛,不是罗马的元老院。”

  “罗马人握手是因为他们知道手心不藏匕首,我们现在握手是因为我们跟他们站在同一块泥巴上。”莫德雷德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亚瑟,“殿下,试试看。您可能会喜欢这种手掌碰手掌的感觉。”

  亚瑟将信将疑地看着莫德雷德,又走向下一位地方代表。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摆出王子的架子,而是学着莫德雷德的样子,伸出了手。那位代表吓得差点跪下,但在亚瑟强硬又略显笨拙的握手下,一场原本可能充满疏离与敬畏的问询,竟奇异地变得顺畅起来。农夫们发现,这位金发王储的手心里没有汗,力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捏碎他们骨头的意思。

  这种怪异的礼仪,就像曲辕犁划开硬土一样,划开了阶层间的无形厚壁。

  队伍一路向北,经过了一处处村庄、农场与庄园。亚瑟从最初的不解与抗拒,逐渐变成了主动伸出右手的人。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在听取扩产数据前,先与当地代表握手。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甚至学会在握手时微微用力,以示肯定。

  农场主们在受宠若惊之余,对这位王储的畏惧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愿意为其效死的狂热。氏族聚落的长老们在粗糙的掌心相触间,感受到了潘德拉贡家族对旧有凯尔特传统的尊重——尽管这其实是莫德雷德从某种失传的古老礼仪中偷来的形式。

  队伍行至卡梅洛王国北部的一片牧牛地时,眼前的景色发生了变化。连绵的草场上,成群的瘤牛与黄牛慢吞吞地啃食着青草。在草地边缘,靠近河流的一小片区域被篱笆围起,里面种着一些豆类与燕麦,显然是牧牛人为了维持日常口粮与饲料而开辟的零星种植地。

  莫德雷德突然勒住了缰绳,目光定格在那片混合着牛粪味与泥土味的篱笆围墙上,随后又看向远方那条蜿蜒的河流。

  “停一下。”莫德雷德说。

  亚瑟夹紧马腹,回过头:“为何停了下来?这里的牧牛人并没有违规,新犁也分发了下去。”

  莫德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跳下马,走到篱笆边,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看了看河流的走向。这里的土壤是肥沃的冲积土,水源充足,但种植面积却小得可怜,完全是被二圃轮作制强行框住的模样。

  “这个地方的庄园主是个好人。”莫德雷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

  梅林骑着骡子凑过来,调侃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难道你的魔法能嗅出灵魂的香气?”

  “看他留给牧牛人的地。”莫德雷德指着篱笆内那片长势尚可的作物,“按照现在的规矩,休耕地是不允许私自耕种的,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牧牛人种了些糊口的豆子。这不仅是为了牛的越冬饲料,也是为了让那些不能上战场的老人和孩子不至于饿死。这样的人,有脑子,也有心肝。”

  亚瑟挑了挑眉:“所以呢?你要给他颁发一枚骑士勋章?”

  “不,我打算赐他一份造化。”莫德雷德转身看向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梅林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往盖尤斯给他的草药包里摸了摸:“是魔法造化吗?不是吧?你上次在实验室差点把盖尤斯的胡子烧光,这次别把人家的庄园给炸了。”

  “哪里哪里,”莫德雷德连连摆手,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厉害,把庄园变金子的事情我还做不到。我打算就此开始一个新制度的试点。”

  “什么制度?”亚瑟问。

  莫德雷德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三圃轮作制。”

  梅林差点从骡子上滑下来:“你把二圃改成三圃?这怎么可能!土地的肥力是有限的,你把休耕期缩短,只分三块地轮着种,迟早会把地力榨干,到时候颗粒无收!”

  莫德雷德胸有成竹地收回手指,蹲在地上,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二圃制,一块种,一块歇,看似养地,实则浪费了一半的生产力。但有了新犁,情况就不一样了。新犁翻得深,能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再配合……某些肥料,地力恢复的速度会加快。三圃制,把土地分成三块:一块秋播冬小麦,一块春播燕麦或大麦,一块休耕。三年一轮,这样每年都有三分之二的土地在产出,比现在的二分之一多出了一整个增量。”

  他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三区轮转图,线条流畅而笃定:“对,有了新犁,自然要改成三圃。增加一年可收获的作物,这是卡梅洛扩军备战的底气。这是一个长期改革,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就在这块地上。”

  亚瑟看着地上的图,眉头紧锁,他在战场上的直觉让他隐约感觉到这其中的战略价值,但农夫的常识又让他觉得这过于疯狂。梅林则死死盯着那个图,脑海里的德鲁伊知识正在疯狂计算着土、水、火、风四元素的平衡,试图找出莫德雷德方案里的致命漏洞。

  “走,找这里的庄园主。”莫德雷德扔掉树枝,翻身上马。

  经过跟牧牛人的询问,队伍找到了当地最大的庄园主——奥恩·里特马古斯。他的宅邸是一座典型的凯尔特-罗马混合式建筑,石基木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周围围着粗糙的木栅栏。

  当亚瑟的旗帜出现在栅栏外时,里特马古斯(Ritumagus)家族陷入了短暂的慌乱,随后是近乎沸腾的忙碌。老奥恩在管家的搀扶下迎出门外,他的儿子们则急忙从田地里赶回,换上稍微体面些的衣物。

  里特马古斯家人建议奥恩招待这些贵人进庄园宅邸里面。大厅里弥漫着炭火烤肉的香气与陈年麦酒的酸味。奥恩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臂上的肌肉依然像岩石一样隆起,那是年轻时握剑与挥犁留下的印记。他让仆人端上最好的烤牛肉和奶酪,自己则拘谨地坐在长桌的下首,陪着笑脸。

  “殿下能来我这荒僻之地,真是蓬荜生辉。”奥恩举杯致敬,眼神却忍不住往亚瑟身后的莫德雷德和梅林身上瞟。莫德雷德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权贵的敬畏,反而有一种审视商品般的挑剔。

  莫德雷德也没有客气,他直接切下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放下刀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面上。那是他在路上凭记忆默写出来的三圃轮作制落实方案,包括分区规划、作物搭配、肥料堆沤方法,以及新犁的套种路径。

  “奥恩先生,我不跟你绕圈子。”莫德雷德指着羊皮纸上的文字,“你的地,现在只用了一半的力气。如果按照我的方法做,明年你的粮仓会多出三分之一的存粮,后年还会更多。”

  奥恩凑近看了看,那些文字他大半不认识,但莫德雷德用树枝在桌面的酒渍上画出的那三个分区,他一看就懂。作为一个老练的庄园主,他对土地的敏感度不亚于对刀剑的直觉。

  “秋播小麦,春播燕麦,休耕地放牧翻压……”奥恩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休耕地不再空着,而是让牛去踩踏,用牛粪去养?秋收后立刻翻耕,不留空窗期?这……这法子太急了,地力受不住啊。”

  “受得住。”莫德雷德打断他,“新犁能翻到生土层,把底下的养分带上来。而且,休耕地种豆类,豆子的根能锁住土壤里的气,让下一茬的麦子长得更壮。”

  “豆类养地……”奥恩眯起眼睛,这似乎触及了他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模糊经验,但从未有人像莫德雷德这样说得如此肯定且系统。

  两人开始就方案的细节进行探讨。莫德雷德从沤肥的水分控制讲到犁队的编组,从种子的筛选讲到轮作的时序。他的话语里没有神神叨叨的咒语,只有冷硬的逻辑与数字,这种风格让奥恩感到既陌生又信服。

  聊到酣处,奥恩忍不住放下酒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小伙子,谢谢你的建议。这法子要是真成了,不仅是我,这附近几百里的人都要念你的好。只是……你的学问真丰富,哪里学的?”

  这个问题让大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亚瑟停下了切肉的手,抬头看向莫德雷德;梅林则端起杯子挡住半张脸,耳朵却竖了起来。他们都知道莫德雷德平日里是什么德行——那个在盖尤斯实验室里抱怨药典枯燥、在马背上打瞌睡的家伙,什么时候成了博学多才的儒雅学者?

  莫德雷德神色不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悠然得仿佛在吟诵诗篇:“博采呤游诗人之言,博览罗马遗留群书。集杂学之精华。”

  “噗——”梅林一口麦酒喷在了火盆里,激起一阵火星与滋滋的响声。

  亚瑟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太清楚莫德雷德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了——那个在盖尤斯实验室里抱怨药典枯燥、在马背上打瞌睡的家伙,什么时候成了博学多才的儒雅学者?这谎撒得也太圆了!

  奥恩却没有他们的疑虑。在这个知识被修道院和少数贵族垄断的时代,一个能读懂罗马文字、精通农学与炼金术的少年,本身就带有神圣的光环。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莫德雷德行了一个礼,眼中满是敬佩:“原来是集大成者。难怪殿下会带您同行,您是卡梅洛的智慧之眼。”

  亚瑟和梅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也能信”的荒谬感,但奥恩那毫不作伪的敬仰又让他们把吐槽咽了回去。

  亚瑟清了清嗓子,放下了刀叉。他站起身,走到莫德雷德身边,一只手按在羊皮纸上,另一只手伸向奥恩。

  “奥恩·里特马古斯,”亚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王储特有的威严,“既然我的侍从说了能成就一定能成。我会让一个书记官留下,记录三圃轮作制的试范效果。这是改变不列颠未来的基石之一,我不希望它只停留在羊皮纸上。”

  奥恩看着亚瑟伸出的手,这一次,他没有退缩。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亚瑟的手。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一位是王国的未来统治者,一位是土地的守卫者。

  “放心吧,殿下!”奥恩的声音洪亮如钟,“我会配合试点的。毕竟这可是影响家族未来的大事啊,不可不重。只要地里能长出更多的粮食,我奥恩·里特马古斯就是累死在田头,也要把这法子弄成!”

  亚瑟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转头看向莫德雷德,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这个奇异的握手礼,似乎真的能将承诺与信任凝固在掌心的温度里。

  莫德雷德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是那片广阔的牧牛地,牛群正趟过浅滩,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也将牛群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就祝贺你们将来能把这里发展成一个集镇。”莫德雷德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

  奥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集镇?哈哈哈!小伙子,你这大饼画得可真圆!要是真成了集镇,那是几代人的福分啊!不过,如果它要是成了集镇,你觉得怎么叫比较好?”

  奥恩只是随口一问,却见莫德雷德缓缓转过身。莫德雷德双手背后,走到那扇粗糙的木窗前,目光穿过黄昏的光影,落在那片牛群涉水而过的河流上。河水潺潺,牛铃叮当,古老的土地正等待着新的名字。

  “嗯,”莫德雷德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跨越时光的惘然与戏谑,“我看这里到处都是牛,乃是牛涉水过河的地方,就叫牛津吧。”

  “牛津?”奥恩咂摸着这个词,“牛涉水的渡口……好名字!实在!贴切!”

  亚瑟和梅林站在一旁,看着莫德雷德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仿佛这个年轻人随口吐出的,不仅是一个地名的音节,而是一段注定将要照亮这片蛮荒土地的历史回声。

  书记官在角落里研墨提笔,将“牛津”布奥尔里托(Bouorito)郑重地记录在案。

  一头牛慢吞吞地爬上了对岸的土坡,哞叫了一声,隐没在渐浓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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