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尤斯的宅邸内,那股常年不散的草药味今天似乎浓得呛人。莫德雷德趴在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炭条,面前铺着一张鞣制过的兽皮纸。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对,受力点全偏了。”莫德雷德低声咒骂,一把抓起那张画了乱七八糟线条的兽皮纸,揉成一团,反手扔到身后。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
他又抽出一张新纸,炭条飞快地勾勒。犁铧、犁底、策额……脑子里的图像很清晰,可落到二维平面上,比例就开始失调。他试图画出那个弯曲的犁辕,结果画出来的弧度像是一张被拉歪的弓,如果真按这个造出来,犁头入土的瞬间就会折断。
“废品!”莫德雷德又把纸撕了,扔到地上。
第三张,他试图把犁评和犁箭的调节结构画清楚,但复杂的榫卯关系在侧视图里挤成一团,怎么看怎么像一坨乱麻。他烦躁地把炭条一拍,抓起纸刚要撕,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盖尤斯提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几张被揉烂、撕碎的兽皮纸上。老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几步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团纸,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另外两张。
“莫德雷德。”盖尤斯的声音阴森得像冬天的井水。
“在呢,师父,怎么……”莫德雷德回头,对上老人的眼神 。
“你知不知道一张鞣制好的羊皮纸要多少钱?”盖尤斯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这东西要去皮、浸泡、刮脂、拉伸、打磨,弄出一张得花半个月!你就这么一张张地撕着玩?”
“我这不是在构思嘛,画错了总不能留着吧……”莫德雷德小声嘟囔。
“画错了不会在沙地上画?”盖尤斯指着门外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泥地,“沙地抹平了能画无数次!非得用纸试错?很贵哒,莫德雷德!你小子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莫德雷德愣住了。他看着门外那片沙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嗒”接通了。对啊,他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前世的CAD软件有撤销键,这个世界没有,但沙地就是最好的草稿纸,可以无限次重置。
“哦!对啊!”莫德雷德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抓起炭条和剩下的一张兽皮纸,冲出门外。找了一块平整的沙地,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把沙面抹得平平整整。这一次,不用考虑浪费,他的思路彻底打开。
三下五除二,他在沙地上画出了曲辕犁的侧视轮廓。最关键的犁辕,不再是重型轮犁那种僵硬的直杆,而是向下弯曲的弧线,末端直接连接犁梢。这种结构能让受力点前移,配上那个可以旋转的犁盘,转向会变得极其灵活。
“犁箭贯穿犁辕,通过犁评来上下调节,控制耕地的深浅……”莫德雷德一边念叨,一边在沙地上添上细节。曲辕犁的精髓就在于那个“曲”字,以及省力杠杆原理的应用。在轻质土壤区,这种犁不需要笨重的前置木轮,仅靠人力或单头牲畜就能拉动,而且转弯半径极小,适合小块田地。
他在沙地上反复修改了十几处细节,直到每一个节点的咬合关系都无懈可击,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然后,他带着那份胸有成竹的图谱回到屋里,将最终的设计图一丝不苟地誊画在最后一张兽皮纸上。
犁建、犁评、犁辕、犁梢、犁箭、压镵、犁壁、犁铧、策额、犁底、犁盘。十一个部件,标注清晰,结构紧凑。
莫德雷德把画好的图纸吹了吹,转头看向正在用粗糙的麻布擦拭萝卜的盖尤斯。
“盖尤斯师父。”莫德雷德扬了扬手里的图纸,“你会木匠活吗?”
盖尤斯头也不抬:“不会。我会切药材,会敲金属,会缝肚皮,但木头这玩意儿,它有脾气,我不懂它的脾气。怎么,你要造这玩意儿?”
“对,我得找个懂木头脾气的人。”莫德雷德把图纸卷起来,用细麻绳扎紧。
“那你得去镇上。村子里的老农只会修修补补,做不出这种精巧的榫卯。”盖尤斯把萝卜扔进筐里。
莫德雷德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屋后走。盖尤斯那个半死不活的马场里,养着两匹中型冷血马。这种马腿粗蹄大,虽然跑不快,但耐力极好,脾气也像老黄牛一样稳。莫德雷德熟练地套上简易的马鞍和勒口,翻身骑上马背,猛地一夹马腹。
“驾!”
冷血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沉重的蹄子,顺着泥泞的小径向东飞奔。
这条路他走过。之前跟着盖尤斯去王城,也经过那个风情万种的小集镇。但当时行色匆匆,盖尤斯也没提过那地方叫什么。今天他特意要在去办事之前,把这个疑惑解开。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得清脆作响。集镇依河而建,河水旁是连绵的水车和磨坊,空气中弥漫着麦麸和酵母的香气。街道两旁是用木架和灰泥搭建的半露明房屋,二楼探出的窗台上挂着成串的洋葱和风干的咸鱼。
莫德雷德勒住马,跳下来,牵着缰绳走到一个正往铺子里搬啤酒桶的胖子面前。
“大叔,打扰一下,这地方叫什么名字?”莫德雷德问。
胖子把酒桶“咚”地放在地上,用粗壮的手臂擦了擦汗,看了莫德雷德一眼:“外地来的?这叫安布罗顿。”
“安布罗顿?”莫德雷德咀嚼着这个名字。
“对咯。当年伟大的安布罗修斯大将军带着红龙军团在这里扎营,筑起了第一批堡垒。后来军团走了,老百姓围着堡垒建了房子,就成了这镇子。现在嘛,算是王城的西方卫星镇,给卡梅洛供粮供酒的。”胖子比划了一下,“以前这里只有烂泥和野猪,是安布罗修斯将军给了这地方秩序。”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受教了。”
他重新上马,在狭窄的街道里穿梭。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铁匠铺的叮当声、纺织娘的机杼声、还有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莫德雷德逢人就问:“哪里有木匠坊?做大型木活的!”
但镇民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大型木活?没有。镇上就一个干木头活的,在巷子深处,那是个木雕坊,雕点小摆件的。”
莫德雷德有些泄气,但没办法,只能顺着指引找到那条阴暗的巷子。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只粗糙的猫头鹰。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松木和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到处堆放着长短不一的木料和半成品。地上满是卷曲的木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莫德雷德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只听到角落里传来“嚓、嚓”的刻刀声。他循声走去,只见一个中年木匠正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一块半成品的椴木,手里握着一把弧口刀,正专注地雕琢着一个女战士的半身像。那女战士披散着长发,面目狰狞,手里握着两把长矛,胸甲下是隆起的肌肉线条,显然是布狄卡女王的形象。
“请问这里的作坊主是谁?”莫德雷德开口问道。
中年木匠手里的刀没停,木屑簌簌落下:“就是我。”
莫德雷德从衣服里掏出那卷图纸,在木匠旁边的台子上一拍:“我有个委托。”
中年木匠连眼皮都没抬,一边雕一边说:“你知道规矩的。”
“我知道个屁啊,我就是个新来的。”莫德雷德没好气地回道。
刻刀声猛地停住了。中年木匠抬起头,那是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满是木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上下打量着莫德雷德,眼神里带着一丝荒谬:“小孩?”
莫德雷德被“小孩”这两个字刺了一下。他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刀柄上的红龙纹章是皇室工匠的手笔,这是他作为亚瑟侍从的象征物。
“你看,我可是亚瑟王子殿下的侍从。”莫德雷德把匕首往台面上一插,刀刃入木三分。
中年木匠瞥了一眼那个纹章,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放下椴木和刻刀,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既然是侍从,为什么不跟着亚瑟王子?听说王子最近在王城练兵,你跑我这木雕坊来干嘛?”
莫德雷德拔出匕首,收回鞘里:“其实我现在是属于幕僚那种的。独立行动,直接汇报。”
中年木匠嗤笑一声:“幕僚?你就吹吧你。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幕僚。”
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这年头果然是看脸的社会。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这镜子的背面是他亲手烧制的白瓷,釉面光滑如玉,上面绘着青色的缠枝纹;而正面则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黄铜。这东西是他在瓷镇搞出来的试验品,整个不列颠也找不出第二面。
“大叔!这是我行会里的瓷镜子。”莫德雷德把镜子在木匠眼前晃了晃,“看见没?瓷背铜面,照照你那张满是木渣的脸。”
中年木匠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定住了。他伸手拿过镜子,看了看正面的清晰倒影,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瓷釉,指腹在光滑的瓷面上摩挲了两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哟!贵族子弟,你早点拿出来不就行咯。”中年木匠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镜子递了回来,脸上堆起了老油条般的笑容。
莫德雷德接镜子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日……”
“说吧,什么委托?”中年木匠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刻刀,“但我先说一下规矩。我阿拉恩·法贝鲁斯的刻刀,只雕不列颠历任君主、战士和凯尔特人神话。除了这三样,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雕。”
莫德雷德解开麻绳,把那卷兽皮纸在台面上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不是木雕,是一种新犁。”莫德雷德指着图纸上的曲辕犁结构。
阿拉恩凑过去,目光在图纸上扫过。从犁盘到犁铧,从弧形辕到调节深浅的犁评,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专注。他放下手里的布狄卡椴木,伸出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那条弯曲的犁辕线条缓缓移动。
“有意思。”阿拉恩直起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弯的辕……前头这个转盘,是为了省力和转向?”
“对,犁盘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这样在小块地里掉头就非常容易。还有这个犁评,可以控制犁箭的上下,调节耕地深浅。”莫德雷德看出对方是个懂行的,解释起来也带劲。
“曲辕……”阿拉恩自言自语,眼神亮了,“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比现在地里用的那些死板的直辕犁强多了。这灵感哪来的?”
“昨晚做梦,梦见老祖宗托梦。”莫德雷德胡扯道,“能做吗?”
“这弧度得用热弯法,找根好水曲柳,熏透了慢慢弯。榫卯有点复杂,尤其是犁评那块,得做工精细,不然卡不住。”阿拉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艺,重重地点了点头,“能做。得花点时间。”
“大叔怎么称呼?”莫德雷德收起图纸的副本,把正本留给了他。
“我叫阿拉恩·法贝鲁斯。叫我阿拉恩即可。”阿拉恩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像对待珍宝一样放好,“这活儿急不得,你等消息吧。”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木雕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牵过冷血马,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在镇子上转了转,买了点粗麦面包和腌肉,便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日子,莫德雷德回了盖尤斯的农场,继续跟着老头捣鼓他的药草和炼金术。他每天都在等消息,那种期待感就像前世等快递一样。直到五天后的一个清晨,阿拉恩托人从镇上带话过来:东西成了。
莫德雷德扔下手里的研钵,连围裙都没脱,冲进马场牵出那匹冷血马,翻身上马,用鞋跟猛磕马腹。
“驾!快!”
冷血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安布罗顿狂奔。这次他没心思看风景,满脑子都是那个即将成型的曲辕犁。
冲进木雕坊时,阿拉恩正坐在门口喝茶。看到满头大汗的莫德雷德,他指了指墙角。
那是一具完工的木犁。
除了犁铧和犁壁是铁质的需要另外配,整个木架结构堪称完美。水曲柳的木纹在打磨后显出温润的光泽,弯曲的犁辕弧度顺滑自然,没有一丝僵硬。犁盘转动灵活,犁评和犁箭的咬合严丝合缝。
莫德雷德走上前,双手握住犁梢,试着转动了一下。极轻。那种指哪打哪的顺滑感,是盖尤斯那把笨重死板的直辕木犁完全无法比拟的。
“好手艺,阿拉恩大叔!”莫德雷德由衷地赞叹。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阿拉恩得意地哼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粗布包,“你要的铁件我也给你找铁匠配齐了,按你图上的尺寸打的。钱从那面镜子的价值里扣了,别找我退。”
莫德雷德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犁铧和犁壁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把铁件装到木架上,拧紧木楔,一把完整的曲辕犁就这么诞生了。
他付了剩下的尾款,扛着犁走出门,却犯难了。一匹马,一个人,一把犁。没法骑马扛犁,这玩意儿太长。
最后,莫德雷德只能牵着马,扛着犁,一路走回盖尤斯的农场。十几里的路,走得他肩膀都要断了,但心里的兴奋压倒了一切疲惫。
回到农场时,已经是下午。盖尤斯正蹲在田埂上,用枯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看到莫德雷德扛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木犁回来,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就是你说的新犁?”盖尤斯走过来,围着犁转了两圈,伸手按了按那个弯曲的犁辕,“弯不拉几的,能受力?”
“这叫曲辕犁,结构比那个直的好一百倍。”莫德雷德把犁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师父,咱们试试!”
“试就试。”盖尤斯扛起锄头,带着莫德雷德来到那片还没有翻耕的半亩地。
莫德雷德把犁铧对准黑土。这次他不用像上次那样死命推了,这把犁设计了牵引结构,可以套牲畜。但他一时半会儿懒得去牵牛,决定先自己试试手感。
他双手握住犁梢,调整好犁评的深度,肩膀抵住犁辕,脚下发力向前推。
犁铧切入土层。
莫德雷德满心期待着那种顺滑的翻土感。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把曲辕犁在轻质土壤里可能如鱼得水,但在这片盖尤斯经营多年的重黏土里,它遭遇了滑铁卢。浅浅的犁铧切进硬壳后,立刻就被黏稠的泥土糊住了。弧形的犁壁无法将沉重黏湿的土块翻转过来,反而在阻力下变得步履维艰。莫德雷德用力一推,犁头竟然直接从土里被抬了出来,划过地面,留下一条浅得可笑的沟痕。
他咬着牙,重新压下去。这次更深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阻力。这把犁的结构是为了省力设计的,它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这种硬度堪比石头的重黏土。莫德雷德感觉自己不是在推犁,而是在推着一辆陷入泥潭的马车。勉强推出去两步,翻出来的土块黏成一团,根本没有那种深翻排水的效果。
莫德雷德停下手,看着这堆不成型的烂泥,和那把毫发无损却毫无用武之地的新犁。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上次闪了腰还难受。他费了那么大劲,画图、跑镇子、找工匠、等五天,结果造出来个花架子。
“搞砸了。”莫德雷德垂下头,踢开脚边的土坷垃。
盖尤斯走过来,用锄头翻了翻刚才犁出的浅沟。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重黏土,用力捏了捏,泥土在他手里像蜡一样黏合在一起。
“别灰心。”盖尤斯站起身,看着莫德雷德丧气的脸,“这里是重黏土地质,你这犁的构造对付不了它。你看它这弧度,这翻土的角度,太浅,太滑,它切不开硬壳,也翻不动这种黏土疙瘩。”
莫德雷德沉默着,他知道盖尤斯说得对。这把曲辕犁,从基因里就是为轻质土壤、精耕细作而生的,它需要的是那种松软、透气的土壤。而在这片高地带的重黏土区,它就是一个漂亮的废物。
“不过,”盖尤斯话锋一转,用锄头柄指了指远处,“这犁的构造不错。要是拿到卡梅洛王国南部地区,那些平原丘陵的轻土,或者是肯特王国东部沿海的肥沃平原,它就能派上大用场。该死的,那片地方被撒克逊人占领了。在那边,不需要深翻,这把犁的灵活和省力就是最大的优势。”
莫德雷德抬起头,目光顺着盖尤斯的方向看去。南部,低地带。那里的土壤条件更好,土质不坚硬,常规耕种可行。这把犁在那里,绝对能大杀四方。
“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莫德雷德看着地上的曲辕犁,眼神重新凝聚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光滑的犁盘,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重型轮式铁刀犁的影子。前置木轮,垂直犁刀,深犁铧,弧形犁板。那是专门用来啃硬骨头的重犁。
“看来我需要再准备另一种新犁的设计图了。”莫德雷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向那片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