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盖尤斯那半嵌在草坡中的奇特宅邸不远,顺着一条被车辙压得泥泞不堪的小径往东走上几百步,视野便会豁然开朗。那是广袤的种植地,足有三四十亩见方,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和荆棘灌木编成了粗陋的围栏,以防野鹿和流窜的野猪糟蹋庄稼。
这片土地的布局毫无章法,透着一股随心所欲的散漫。东边几垄是寻常的芜菁和圆白菜,叶片宽大,沾着晨间的露水与泥点;西边则是成片的琉璃苣与缬草,紫蓝与淡粉的小花杂糅在绿叶间,散发着微苦的药香;再往中间走,几株一人高的曼德拉草舒展着巨大的叶片,根部深深地扎在黑土里。这里是盖尤斯随便种点东西的地方,一半果腹,一半救命,食用与药用混杂在一起,倒也长得郁郁葱葱。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晒得黑土泛起一层油亮的光。盖尤斯正从田地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镰刀,刀刃上还挂着几截刚割下来的苦艾梗。他今天收获了一大批成熟的风茄子和小茴香,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这片地的秋收算是告一段落,他暂时没有播种新茬的打算,只准备让那些地块空着休养地力。
刚走到田埂边,就见远处的泥径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身着一套亚麻短褐,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双沾满黄泥的皮靴,正是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走得风尘仆仆,一抬头看见田埂上的老人,便加快了脚步。
盖尤斯停下脚,将大镰刀往地上一杵,镰刀木柄与硬土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冲着走近的青年喊:“莫德雷德!你回来啦,那两个小子呢?”
莫德雷德走到跟前,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顺了口气才答道:“亚瑟和梅林都去瓷镇了。”
“也对。”盖尤斯点了点头,伸手从腰间摸出烟斗,却没点火,只是在手里盘弄着,“你那个瓷器生意算是做大做强了,好多事情,亚瑟都有责任盯着。”
莫德雷德视线越过老人的肩膀,扫过身后那片广袤的田垄,眼中露出一丝新奇:“师父,我刚刚看你从田地出来,原来那些都是你的田地啊,都是你自己种的吗?”
盖尤斯磕了磕烟斗,转头看了一眼那片随风起伏的绿浪,淡淡地说:“对啊,都是我自己种的。是以前自己用魔法批量种植的。那时候想要什么,催生咒一念,地气流转,几亩地的草药三天就能长齐。当然也不是什么魔法师都玩得了,它也是有些门槛的,不懂植物脾性的人乱用咒,长出来的全是些根须败烂的废草。自从禁魔后,那些药材我都让它们自生自灭了,而食材我只种刚刚够自己需要的。”
莫德雷德听完,深吸了一口田间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药香的空气,忍不住感慨:“归园田居,幸甚至哉啊!”
这话一出,盖尤斯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你在说什么拗口的词组?”
莫德雷德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又飙了现代的文言语境,连忙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换了个说法:“我刚刚的意思是,田园风光无限好,我羡慕你。”
“那你是自以为风光无限好。”盖尤斯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拎起地上的背篓,缓缓朝围栏边的一棵老橡树走去,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原本不是这样的,这里只是我的一个小农场。我原本是宫廷御医。”
莫德雷德跟在后头,没接话。
盖尤斯走到橡树下,把背篓放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方卡梅洛王城大城堡那隐约可见的塔尖。“一开始,我和乌瑟王的关系就如同梅林和亚瑟小子的关系。我是他的智囊,是他的顾问,他信任我就像亚瑟信任那个冒失鬼一样。就连乌瑟幻化成哥亚罗斯的易容魔法也是我做的。”
老人停顿了一下,伸手揪下一片草叶放在手里揉碎:“后来乌瑟因为伊格莱恩之死,性情大变。他威胁我暴露德鲁伊村的分布。我怕死,什么德鲁伊教的殉道者,我做不到。我选择背叛了同族,于是我获得了宫廷御医的职位,后来还兼任了宫廷教师。梅林和亚瑟都是我带大的。”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就在去年春天我受够了城里的尔虞我诈。我的生存是出卖同族换来的,这相当于我放弃了自己的诞生所在,相当于我间接否认了自我。就是在那一段时间的麻木里,我像个机器一样干活,我失去了鲜活的存在感。我的生活感到一阵失调,仿佛听到善神达格达在我身边耳语,问我后悔吗?我当然后悔啦,我至今都耿耿于怀,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而生活也必将继续。于是我隐退了,离开了王城,居住在了这里,并在附近开了家小医馆。”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哦,原来如此。所以你原先也是一个强大的德鲁伊魔法师。”
“嗯。”盖尤斯简短地应了一声。
莫德雷德接着说:“然后你现在用不了魔法。”
盖尤斯苦涩地说:“魔法用不了,炼金术可以,但是也要低调点用。”
莫德雷德想起了自己在高窟里搞的那些动静,不由得心虚地搓了搓鼻子:“有些人总把炼金术看成魔法,这就是你的炼金术要低调点的原因?”
“对。”盖尤斯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这不列颠岛上,一些地方领主其实文化水平不高,统治一方靠的是兵法和武勇,但是你若要问他自然哲学的基础辩证法,他屁都不会一个,基本都是教会在把关。而炼金术在他眼里,若是解释不清,自然会被归为魔法。除非他是贤王,类似《罗马十二帝王传》里面的。”
“不是,师父,”莫德雷德忍不住吐槽,“你拿罗马帝王去类比,这不强人所难吗?”
盖尤斯哼了一声,扔掉树枝:“也许吧,也许我要求高了。”
莫德雷德看着那大片尚未翻耕的土地,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他转头看向盖尤斯:“师父,我能和你一起去种田吗?之前都是屋里学习的多。好男儿,上得了天堂,下得了地狱,上得了城堡,下得了田地。”
盖尤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那张严肃的老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臀部的尘土,转身走向围栏边的杂物棚,在一堆生锈的铁器和木件里翻找了一会儿,拖出一把沉重的木犁。
“拿去。”盖尤斯把木犁往莫德雷德面前一推,“好家伙!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
于是他们开始到田地开始犁田。
莫德雷德把犁铧对准黑土,双手紧握扶手,肩膀顶住横梁,脚下发力,猛地往前一推。但这土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加上前阵子缺雨,表层结了一层硬壳。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猛推,只听“咯噔”一下,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前倾,腰脊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弹响。
“哎哟喂!”莫德雷德瞬间松开扶手,双手捂住后腰,整个人弓了起来,呲牙咧嘴地倒吸气,“我的老腰,嘶哈,闪到我的老腰了。”
盖尤斯拄着锄头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豪言壮语的年轻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有个屁老腰,你还嫩着呢!加油干吧,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一边揉着腰,一边不服气地瞪着他:“师父,你这犁是不是缺油了?还是这地底下埋了罗马人的坟场?怎么比推磨还累。”
“少废话,地是不会变的,变的是你的腰。”盖尤斯走过来,一脚踢开刚才卡住犁铧的那块暗石,又用锄头把那地方的硬土刨松,“再来。这次别用蛮力,犁头吃住土之后,手要稳住,脚跟着犁走,让铁刃自己切进去。”
莫德雷德咬着牙重新握住扶手,这次他不敢再一冲到底,而是试着把力道匀开。木犁吱呀作响,缓慢地向前推进,黑褐色的土浪随着犁壁翻卷开来,潮湿的泥腥味顿时扑鼻而来。他推了大约二十来步,汗水便顺着下巴滴进了土里,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停。”盖尤斯叫住他,用锄头指了指翻开的土层,“你看这里,颜色发红,带点铁锈,说明以前种过龙胆草;旁边那块发灰的,是老根没烂透,得把土坷垃敲碎,让太阳暴晒杀菌。种地和炼金一样,你光看表面是不行的,得把肚子里的东西翻出来透气。”
莫德雷德大口喘着气,袖子一擦脸,蹭了一道黑泥:“师父,照这么说,这整片地都病得不轻啊。”
“所以才要休耕,才要轮作。”盖尤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这片地吃了太多的肥,又排不出酸,堵得慌。就跟人一样,天天吃肉不吃菜,迟早胀肚。得给它泻泻火。”
莫德雷德好奇地问:“泻火?怎么泻?种点泻药?”
“差不多。”盖尤斯指了指远处的豆荚架,“豆科植物的根能固氮,也能把土里的积酸转化掉。这叫相生相克,也是炼金里的阴阳调和。你烧瓷不也一样?高岭土太硬,就得加草木灰去中和,不然烧出来全是气泡和裂纹。”
听到烧瓷,莫德雷德愣了一下。他看着脚下这片板结的土地,又想起瓷镇那些总是出问题的胚土,忽然觉得两者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相似。
“干活!发什么呆!”盖尤斯一锄头敲在莫德雷德脚边的土块上,把他吓了一跳。
“来了来了!”莫德雷德赶紧推起犁继续往前走。
烈日当头,莫德雷德推着木犁在那块空地上来回折返了十几次,内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又闷又痒。他索性把上衣脱了,搭在田边的木桩上,光着膀子继续干。每推一垄,盖尤斯就跟在后面,用锄头打碎大的土块,挑出石子和杂草根,嘴里不时嘟囔两句,要么嫌他犁得太浅,要么嫌他走得不直。
“你这条线歪得像撒克逊人的牙齿!”盖尤斯指着他刚犁完的一垄地,毫不留情地批评。
“师父,这已经是我犁得最直的了!”莫德雷德扔下犁,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水囊猛灌了一口,水流顺着下巴淌到胸膛上,带来一丝凉意,“这比给亚瑟当侍从累多了。他最多让我跑腿送个信,没让我推着两百斤重的木头犁地。”
盖尤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燕麦饼,递了一块过去:“吃吧。消耗大,光喝水顶不住。”
莫德雷德接过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酸痛。这饼没有任何调味,干涩粗糙,咽下去时像吞了把锯末,但他此刻饿极了,竟然觉得异常香甜。
“师父,”莫德雷德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说你以前用魔法种地,那是怎么个种法?念个咒,地里就直接长出萝卜了?”
“没那么夸张。”盖尤斯眯着眼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药草,“魔法只是催化,不是凭空变。你得先明白这颗种子需要什么,是水多还是水少,是喜阳还是喜阴,土里缺什么元素。催生咒只是把这些过程压缩,让一年的生长周期在几天内完成。但代价是,地的消耗也大,如果不精心调理,这块地三年就废了。”
“原来如此。”莫德雷德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说魔法是有门槛的,不懂植物脾性的人乱用,只会糟蹋地。”
“对。”盖尤斯点头,“很多人以为魔法是万能的,就像很多人以为炼金术能直接把铅变成金子一样。这都是无知的幻想。真正的力量,永远是顺着规律走,而不是逆着来。”
莫德雷德看着自己手上磨出的红印和水泡,苦笑道:“那我今天这是顺着规律走,还是逆着来?”
“你今天是补课。”盖尤斯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以为那些在宫里纸上谈兵的领主懂什么?他们连地都没下过,凭什么治理一方水土?他们觉得农民是牲口,土地是聚宝盆,只要榨就有。等到地种死了,人饿死了,他们又怪老天爷不长眼。”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转头看着莫德雷德,眼神变得严厉:“你以后不管做什么,别忘了今天的汗是什么味道。瓷镇也好,行会也罢,根基都在地上,在人上。如果有一天你也开始觉得那些匠人只是你手里的棋子,那你就离乌瑟王不远了。”
莫德雷德心头一震,手里的麦饼突然就不香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双沾满泥浆的靴子,沉默了很久。
“我记住了,师父。”
午后的风吹过田野,带来一丝凉意。盖尤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休息够了?起来,还有半亩地没犁完呢。”
莫德雷德惨叫一声,但还是乖乖地爬起来,重新握住犁把。这次他似乎找到了一点门道,脚步不再那么踉跄,犁出的沟也渐渐直了些。汗水依然流,腰依然酸,但他心里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太阳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在这片略显荒芜的田地里缓慢挪动。木犁切开泥土的声音,锄头敲碎土块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句呵斥和抱怨,交织成一种单调却并不令人厌烦的节奏。
直到最后一垄地犁完,莫德雷德整个人几乎是瘫倒在田埂上的。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里,看着头顶慢慢染上晚霞的天空,大口呼吸着,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喘匀了。
盖尤斯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腿:“让开,挡路了。”
莫德雷德哼哼唧唧地挪了挪身子,看着老人熟练地把犁收回棚子,又去把那些刚拔出来的杂草聚成一堆,准备沤肥。
“师父,你不累吗?”莫德雷德真心实意地问。
盖尤斯直起腰,看着他那张灰头土脸却依然年轻的脸庞,忽然笑了:“累啊。但这种累,睡一觉就好了。不像心里的累,多少觉都补不回来。”
莫德雷德撑起身子,看着剩下的待翻耕的土地,黑亮的土浪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明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了。用最原始的劳动,最质朴的行为,种植业生产力。
“师父,”莫德雷德轻声说,“我悟了。”
盖尤斯没回头,继续手里的活:“悟了什么?大地魔法?成功亲和了地灵?”
莫德雷德说“明白了我要研制一种新犁。”
盖尤斯听了,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