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潜龙在墓

亚瑟看着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脸。“我他妈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他跌坐在栎树盘错的树根上，那把用来割草的短匕掉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小时候的记忆很乱。“亚瑟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王很少让我照镜子。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跑到水池边，看到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编着辫子的人，跟我长得很像，但更精致，更……柔弱。我以为那是我，因为她们都叫我阿尔托莉雅。但后来，父王发现了，他打碎了我的镜子，告诉我我是亚瑟，是潘德拉贡，是龙的儿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倒影，直到今天你们把这东西拿出来。“

　　墓园里的风更大了，吹得柏树林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莫甘娜看着亚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走上前，捡起那张画，指尖抚过画上那个女孩的脸庞。“亚瑟，有些魔法不仅仅是幻术。母后为了生你，付出了代价。而梅林施下的那个法术，也不是简单的护佑。龙之血脉的传承，有时候需要一种……媒介。“

　　梅林站在阴影里，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莫德雷德看着亚瑟，又看了看那幅画。一个荒谬但又无比吻合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关于亚瑟王传说的不同版本，有的说是国王，有的说是女王。难道在这个被魔法和预言扭曲的世界里，连“存在“本身都可以是模棱两可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墓园的地面，那些罗马的直线、凯尔特的漩涡和天主教的十字架，在这里纠缠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亚瑟是那个死结中心的怪物，是被强行用魔法从一个模糊的形态拽进另一个形态的牺牲品。

　　“所以，“莫德雷德低声说，“乌瑟王大清洗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母后的死，更是因为这个法术的反噬？他害怕真相暴露，害怕他的'儿子'其实是……“

　　“闭嘴！“亚瑟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猛地站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但他没有冲向莫德雷德，而是转向那些墓碑。他拔出腰间的短匕，走到最近的一座刻着十字架和鲁纳符文的墓碑前，开始用力刮擦上面的青苔和泥土，动作粗暴，像是要在石头上挖出一个洞。

　　“不管那是什么，我现在是亚瑟。“他一边刮一边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变调，“我是卡梅洛的王子。明天我还要去巡视城墙，后天还要去跟那些教派算账。这就够了。“

　　莫高斯看着亚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走到亚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去他脸上溅到的泥点。

　　伊莱恩抱着猫走过来，轻声说：“忌日过了，我们该回去了。父王如果醒了找不到人，又要闹翻天。“

　　莫甘娜把那张画重新卷起来，塞回袖口。她最后看了一眼莫德雷德，那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仿佛在说：你挖到了最深的秘密，接下来怎么办？

　　一行人开始往丘陵下走。莫德雷德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王后陵寝，又看了看亚瑟刚才刮擦过的那座墓碑。在刮掉青苔的地方，露出了半行原本被掩盖的凯尔特语铭文，意思不是赞美诗，也不是墓志铭，而是一句警告：

　　“勿惊龙眠。“

　　莫德雷德打了个寒颤。他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雾气越来越浓，将整个墓园吞噬其中，只留下那些刻着十字架的碑尖，像是一根根指向灰色天空的枯指。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草皮滑腻，碎石松动。梅林走在外侧，用那根榛木杖时不时地点一下地面，像是探雷。莫德雷德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那个法术，是你做的。“莫德雷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梅林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我做过很多法术。大部分都失败了，成功的那些，代价都很昂贵。“

　　“那个阿尔托莉雅……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一具画中的幻影？“

　　梅林停顿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在魔法的世界里，真实和幻影的界限，比这地上的草皮还薄。你最好别去踩，踩穿了掉下去，没人能捞你上来。“

　　莫德雷德 ，没有再问。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亚瑟，那个背影宽厚挺拔，是标准的王子模样，但莫德雷德现在看那背影，总觉得像是一个强行撑开的人偶外壳，里面填满了碎裂的瓷片。

　　走到丘陵脚下，马车已经备好。莫高斯和伊莱恩上了第一辆马车，莫甘娜则走向第二辆。亚瑟站在马车旁，看着莫德雷德，眼里的凶狠已经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疲惫。

　　“今天的事，“亚瑟的声音很低，“烂在肚子里。“

　　“明白。“莫德雷德点了点头，“不过那个'呆毛王'的称呼……“

　　“闭嘴！“亚瑟、梅林、莫甘娜三人异口同声。

　　莫德雷德耸耸肩，乖乖闭上了嘴。

　　莫甘娜在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丘陵上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墓园。

　　“德鲁伊的魔法，橡树的根，龙的血。“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全都埋在这里了。但埋了不等于死了，只是睡着了。“

　　亚瑟挥了挥手，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滚动，碾过泥泞的车辙，向卡梅洛城门驶去。

　　莫德雷德坐在梅林身边，听着马蹄声，看着王城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盔甲反光，那是乌瑟王的秩序，是罗马的直线。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的下面，在那些泥土和岩石深处，有着另一种力量。它们扭曲、缠绕，像漩涡，像鲁纳文，像那个编着麻花辫穿着小裙子却长着龙鳞的幻影，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莫甘娜掀开车帘，看着后面那辆马车。亚瑟坐在里面，脸朝着窗外，一言不发。

　　“小弟，“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母后走的时候，是笑着闭眼的。她看见你了。不管那个法术做了什么，你是她的孩子。这一点，连父王的刀都改不了。“

　　亚瑟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莫高斯在一旁低声补充：“至于那个阿尔托莉雅……那只是我们姐妹间的玩笑。你小时候太好看，穿着裙子比我还漂亮。但你是亚瑟。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法术变不出来的，比如你那倔得像驴的脾气。“

　　伊莱恩抱着狸猫，轻轻笑了：“那次父王发现了，把你吊在橡树上打了一顿。你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编着辫子穿着裙子在院子里跑。后来父王没办法，才把你交给盖尤斯，让梅林带着你练剑。“

　　亚瑟终于转过头，眼眶微红：“那裙子……后来呢？“

　　莫甘娜嘴角上扬：“烧了。父王亲手烧的。连同母后的一箱子旧衣，全烧了。“

　　马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莫德雷德听着这些对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那个“阿尔托莉雅“的幻影，梅林讳莫如深的沉默，亚瑟对镜子的恐惧，还有乌瑟王对德鲁伊的疯狂清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比预言更可怕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行会办公室，莫甘娜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眼神。那种像是看穿他灵魂的眼神，和今天在墓园里她看亚瑟的眼神，竟有几分相似。

　　“莫甘娜殿下，“莫德雷德忽然开口，“您刚才说，你们三姐妹偷偷学过德鲁伊魔法。那您……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吗？“

　　莫甘娜转过头，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光。“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莫德雷德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世上很多人都被'打扮'成了他们本不是的样子。“

　　莫甘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比如你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泥土的味道。“

　　莫德雷德心里一紧。

　　“别紧张。“莫甘娜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我不会说出去。毕竟，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马车拐过一个弯道，卡梅洛的城门近在眼前。

　　城门口的卫兵换岗了。一队骑兵正从城内驰出，扬起漫天尘土。领头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披风，盔甲上没有任何纹章，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剑挂在腰间。

　　“那是谁？“莫德雷德问。

　　梅林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教会的骑士。没有纹章的那种。“

　　“教会为什么派人来？“

　　“因为今天的忌日，不只是王后的。“梅林的声音很低，“也是德鲁伊大清洗的纪念日。“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

　　“父王在这一天杀光了王城里所有的德鲁伊，“梅林继续说，“除了我和几个藏在暗处的。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魔法痕迹从这个世界抹掉。但有些东西，你杀得越多，长得越快。“

　　马车驶过城门洞，沉重的铁闸在他们头顶缓缓落下。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石雕。那是一条被锁链缠绕的龙，龙头已经被砍掉，只剩下断裂的脖颈，向外喷吐着青苔和裂纹。

　　他忽然想起墓园里那句被掩盖的铭文：勿惊龙眠。

　　但在这座城里，似乎所有人都睡不安稳。

　　马车在主堡前的广场停下。亚瑟第一个跳下来，连招呼都没打，径直朝练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加僵硬，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让他去吧。“莫高斯轻声说，“他需要发泄。“

　　莫甘娜下了车，走到莫德雷德面前，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子，今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我不打算让你忘掉。记住，有些秘密是用来保守的，有些秘密是用来利用的。你很聪明，别浪费了这份聪明。“

　　莫德雷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威胁，也不是拉拢，更像是一种邀请。

　　“殿下，“他开口，“您知道那个法术的完整内容吗？“

　　莫甘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主堡的台阶。

　　伊莱恩经过他身边时，把狸猫举高了一点，轻声说：“别问太多。在这座城里，知道得越多，睡得越少。“

　　梅林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公主消失在城堡大门里。他转过身，对莫德雷德说：“回行会吧。亚瑟那边，我去盯着。“

　　“你不告诉我真相吗？“莫德雷德问。

　　“什么真相？“梅林反问，“真相有很多种。你看到的，是哪一种？“

　　莫德雷德想了想，说：“那个阿尔托莉雅，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个幻影？“

　　梅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城门口的骑兵队已经远去，久到广场上的鸽子都飞回了屋檐下。

　　“两者都是，“他终于开口，“也都不是。“

　　说完，他转身朝练武场的方向走去，灰色的斗篷在风里翻卷，像是一片飘零的枯叶。

　　莫德雷德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城堡在暮色中逐渐变成一团巨大的阴影。城墙上，第一支火把被点燃，火焰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不安的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揣着那张从行会带出来的羊皮纸，上面画着陶瓷烧制的配方。但此刻，那些公式和符号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在这座城里，有些东西比火焰更炽热，比石头更沉重。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正在聚集，遮住了最后一丝暮光。

　　夜，要来了。

　　莫德雷德转身，朝着瓷镇的方向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墓园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个他听不清的低语。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血脉里苏醒。

　　“勿惊龙眠。“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