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目光坦荡。“莫德雷德，忌日那天，跟我一起去。”
“去哪？扫墓？”莫德雷德有些意外。
“嗯。”亚瑟点点头，“去看看真正的卡梅洛，去看看这片土地埋葬了什么，又孕育了什么。有些东西，比王座上的权杖更真实。”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喝了一口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在胃里散开。
“好。”
仓库外，水车依旧在吱呀转动，捣杵一下一下地锤击着泥土，仿佛永不知疲惫。窑火在夜幕下跳跃，映照着这个在新生的瓷镇。
……到了祭奠伊格莱恩的日子。
王城南郊的丘陵像一道被风干的脊梁，横亘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自乌瑟王立国以来，这片俯瞰卡梅洛平原的高地便被圈为王家墓园，一座座石碑沿着丘陵的起伏铺陈开来，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齿，咬合着地底那些不愿安息的魂灵。
莫德雷德第一个踏上陵道。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停在入口处，视线像鹰隼一样掠过脚下的石砖与周遭的碑林。
这地方的布局透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错乱感。
整体是规整严苛的罗马园制，中轴笔直如剑，两侧列柱与柏树对峙，彰显着帝国法治不容置喙的威严；然而，在那些切割齐整的石板接缝和基座侧面，却密密麻麻地刻着繁复扭曲的凯尔特符文与漩涡图腾，线条狂野，如同从规矩的石缝中挣扎钻出的荆棘；而在每一座墓茔的最顶端，又无一例外地竖立着天主教的十字架，石雕的受难像在晨雾中垂着头，漠然俯视脚下那些相互咬合的异教符号。
莫德雷德蹲下身，指尖顺着一块石基上被磨损的三角符文边缘划过，抠掉了一层湿润的青苔。
“在看什么呢？“
梅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灰色的斗篷下摆沾着草籽，手里拿着一根榛木杖，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莫德雷德头也没抬，目光依然锁在那块石头上。“在研究历史。“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石头不会说谎。你看这底下，罗马的直线，凯尔特的漩涡，还有顶上的十字架。三种完全不相干的死理儿，硬是被塞进了一块石头里。“
梅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能塞进去就不错了，没裂开已经是奇迹。走吧，她们到了。“
丘陵下的马车旁，几道身影正顺着石阶上行。
莫甘娜走在最前，深紫色的裙摆被风鼓起，像一团移动的暗影；莫高斯裹着厚重的灰鼠皮披肩，眼神在四周枯黄的灌木丛中游移；伊莱恩跟在最后，怀里抱着那只白狸猫，蓝色的风衣下摆在台阶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亚瑟走在她们侧边，一身素色常服，腰间连剑都没佩，只挂着一柄用来割草的短匕。
莫甘娜站在墓园的中轴线上，环视了一圈那些空荡荡的守卫亭和杂草丛生的甬道，冷嗤了一声。
“看吧，今天父王没来。“
亚瑟走到一座长满地衣的列柱旁，伸手剥掉一块松动的石皮，声音有些沉：“父王肯定有父王的苦衷。“
“苦衷？“莫甘娜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撞出几声回音，冷得刺骨。“父王和母后生你时，年纪都不轻了。为了生你，动用了德鲁伊魔法，结果触发了生命交换。然后母亲难产而死，结果父王自此大为动怒，开始迎合教会，对德鲁伊人进行大清洗。“
莫德雷德蹲在地上的手僵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城门口，维兰神父那番关于“迫害“和“反噬“的话，原来根源在这里。
“我们三姐妹是偷偷学过德鲁伊魔法的，“莫甘娜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透着疲惫，“现在也只好隐藏起来。“
莫高斯走上前，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刻着鲁纳符文的石板，落向墓园外围一片没有碑石的荒草区。那里埋着一些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东西。
“就是他开始清洗德鲁伊人的那一天起，“莫高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地楔进空气里，“我就丢失了一个我最小的儿子，我和第二任丈夫生的，不过是个未婚夫。那天兵荒马乱，火烧了村子，我再也没找到他。“
墓园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柏树林的呜咽声。
亚瑟的手从列柱上滑落。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姐姐，那张通常写满坚毅和傲慢的脸，此刻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苍白且年轻。
“你们恨过我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野兽。
莫甘娜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火焰，只有深不见底的寂静。“我们是看着你诞生的，亚瑟。你诞生的那一刻，母亲笑了，然后就合目了。要说真恨，我们看着你，就像看着母后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念想，恨不起来。“
伊莱恩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理了理亚瑟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布娃娃。
一阵风吹过，枯叶在甬道上打着旋，掠过那些刻着十字架的碑尖。莫德雷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种沉闷的家族伦理剧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黏稠，他必须找点别的东西打破这局面。
“三位公主，“他开口，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外乡人的冒昧，“我想问个问题，你们谁大谁小？这种事在王城的各种小道消息里版本太多了，我都听串了。“
伊莱恩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脸上浮现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似乎很感激他转移了话题。“这个问题我来回答。莫高斯是大姐，我是二姐，莫甘娜是三姐，亚瑟最小。所以在法理上，即便亚瑟是男孩，我们也得叫他小弟。“
莫甘娜嗤笑：“小弟？我看是倔驴。“
一行人沿着中轴线走向墓园深处那座属于王后依格莱恩的巨大陵寝。
那是典型的罗马式样，方形基座，三角楣饰，顶端立着受难十字架，但在墓门的两侧，却雕刻着两头交缠的凯尔特红龙，龙鳞的纹路与十字架的直线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陵寝前的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他们在陵寝前站定，低头默哀。
亚瑟闭上眼，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莫德雷德没有闭眼，他盯着墓门上那两条红龙的眼睛，那里镶嵌着两颗黯淡的红宝石，像是两行干涸的血泪。
风从丘陵的背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梅林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榛木杖的节疤，眼睛半阖，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倾听地底某种人耳无法捕捉的声音。
默哀结束，气氛依旧凝重。
莫德雷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亚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光亮。“我记得王子殿下有个小名叫阿尔托利……啥来着？我听城墙底下的老兵提过一嘴，好像是很古老的词。“
莫甘娜原本哀伤的神情瞬间破功，她转过头，嘴角疯狂上扬，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看戏“的兴奋。
“是阿尔托利斯。“莫甘娜纠正道，声音里充满了怀旧的愉悦，“那是凯尔特语里'熊'的意思。而且，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词尾的发音和拼写，女装之后便是阿尔托莉雅。小时候我们三姐妹经常趁父王不在，给亚瑟穿上母后留下的小裙子，把他那头金发编成麻花辫，系上丝带——虽然年纪小头发不长，但也算有个女孩子的模样。“
亚瑟的背影瞬间僵硬，像是一块被施了石化咒的木头。
莫德雷德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不信。“他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有图，有图有真相。口头编排算什么本事。“
莫甘娜从袖口里抽出一小卷泛黄的牛皮纸，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早有预谋。她修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一抹，一抹淡蓝色的魔法光辉从指尖流淌而出，渗入纸页。
“如你所愿。“莫甘娜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牛皮纸上，墨迹如同活物般迅速游走、勾勒，几息之间，一幅细致入微的画像便浮现出来。
画中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一头耀眼的金发被编成了一条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发尾系着一根紫色的丝带，额前还留着一撮倔强的呆毛。孩子穿着一件荷叶边的白色小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几乎覆盖全身的银色环甲片，腰间系着红色的丝带，正双手叉腰，一脸不情愿地瞪着画面外的人。那五官分明就是缩小版的亚瑟，只是眼神里少了现在的冷硬，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与委屈。
亚瑟的瞳孔在看到那张画的瞬间猛地收缩。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幼狮，猛地扑向莫甘娜。
“销毁它！“
莫德雷德的速度比他更快。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反应，就像身体里某种本能被激活了，他一个侧步挡在莫甘娜身前，伸手就在半空中截住了亚瑟挥向牛皮纸的手腕。
“哎呦，你害羞啦？“莫德雷德咧嘴笑着，那笑容里全是欠揍的得意。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推一推鼻梁上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只碰到了冰凉的空气和自己的眼角。他愣了零点一秒，立刻收回手，指着亚瑟的鼻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听话！让我康康！“
“莫德雷德！你给我闭嘴！“亚瑟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他用力挣扎，但这片墓园里似乎某种压制武力的结界，再加上他今天没穿盔甲，平时那个力大无穷的王子此刻竟然挣不脱莫德雷德的钳制。
莫德雷德趁机从莫甘娜手里接过那张牛皮纸，拿在眼前仔细端详。他看着画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小裙子的金发小孩，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在脑海中疯狂撞击，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脱口而出：
“呆毛王？“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莫甘娜笑得弯下了腰，扶着旁边的墓碑；莫高斯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连一直安静的伊莱恩都把脸埋进了狸猫的毛里，发出一串闷笑。梅林靠在树干上，肩膀抖动，显然也在努力克制。
亚瑟趁机甩开莫德雷德的手，但他没有再去抢那张画，而是像一只受惊的鸵鸟，径直冲向墓园角落一棵最粗壮的栎树，背对着所有人，用肩膀抵着树干，双手抱头，彻底进入了自闭状态。
梅林走上前，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语调沉痛：“节哀。“
亚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莫德雷德把那张牛皮纸像宝贝一样夹在指间把玩，他走到亚瑟身后，语气里带着探究，又带着几分戏谑。“亚瑟大哥，这图像是你吗？“
亚瑟的背影僵硬了许久。风把他金黄色的头发吹得凌乱，像极了画里那个被迫编辫子的小孩。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是我。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被她们摆布。“
莫德雷德举起画，再次确认了画中那个穿着小裙子、披着环甲片的形象。他指着画上那个人的头部——那条被编成麻花辫垂在脑后的金发，以及那身装扮，摇了摇头。
“我说这就不是你。“莫德雷德语气笃定。
亚瑟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带着错愕和被拆穿后的恼怒。“你说她不是我？“
“不是。“莫德雷德把画往梅林那边递了递，“梅林，你来看看。这骨骼，这线条，还有这身板。这就是个女孩子的形态，虽然五官像亚瑟，但这绝对不是他。“
梅林接过画，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幅画像，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撮被编进辫子里的金色发丝。
亚瑟盯着莫德雷德，胸膛起伏着，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大步走过来，一把从梅林手里夺过画，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把画拍在莫高斯面前。
“我说她也不是我。“亚瑟咬着牙，指骨发白，“这他妈根本就不是我。“
莫德雷德愣住了。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试图拆穿亚瑟的掩饰，但看亚瑟这反应，不像是在死要面子，更像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愤怒。
“那是怎么回事？“莫德雷德收起笑意，认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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