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板车
初八,天还没亮透,林晚星在偏房里忙活。
干货按品种分装,麻绳扎口,外面套编织袋防潮。周婶捎了话,板车就停在她家院墙外头,自己去拉。
林晚星揣了十块出门,剩下的留给刘桂兰。

晚星,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妈,您在家盯着,万一还有人送货来,别让人家白跑。


那……路上小心点,天黑前必须到家啊。
放心。

刘桂兰追出来又塞了两个馒头。

路上当午饭!
林晚星接了馒头,快步出了院门。
到镇上拉了板车,装好货,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了。
板车是老式两轮木架车,铁皮包木头的轮子,满载一百来斤。从林家村到县城,拉板车得四个半钟头。
麻绳搭上肩膀,弓腰往前拉。
雪化了大半,土路泥泞,车轱辘陷进泥坑。她把绳子往手上绕两圈,猛地一使劲——板车弹出来猛晃,一袋松子差点滑下去。
刹住,重新码好绑紧。
手心磨出红印子,火辣辣的。
歇不了,得赶时间。
走到半路,身后突突突响。
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后面过来,车斗里装着化肥,驾驶座上是个黑瘦中年汉子。拖拉机开过去几十米,忽然停了。

姑娘!去哪儿?
县城!


捎你一程!板车拴我后面,十块行不行?
六块。


八块!
六块,再多我自己走。

那人挠头。

行吧,六块,上车!
板车绳拴在拖拉机后头挂钩上,林晚星爬上驾驶座旁边。拖拉机突突突跑起来,风呼呼刮脸,四十来分钟就进了县城。
永丰食杂店,小孙正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说是下次来找我,还真来了。
说话算话嘛。

验货,过秤。
蘑菇十二斤一两,木耳七斤四两,松子十五斤二两。

上次说的价还作数——蘑菇一块一毛五,木耳八毛,松子一块四。
林晚星心里算了一遍——合计四十块零九毛一。减去收货成本八块四毛三,减搭车六块,净赚二十六块四毛八。
比上趟多了快六块。
成交。

小孙数了钱递过来,林晚星当面点清。

下次什么时候来?
快的话十天八天。


行,量大价还能再谈。
林晚星想了想,又问。
孙姐,除了干货,山核桃、黄花菜、地瓜干你们收不收?


山核桃生的六毛,炒熟翻倍。黄花菜干四毛五。地瓜干看品相,好的三毛五。
山核桃炒熟怎么个翻倍法?


就是你炒好了拿来,一块二一斤。生的人家拿回去还得自己费功夫,炒好的省事,城里人愿意多花这个钱。
林晚星记下了。
回去的路费省了,拖拉机只能到县城南头,回来得靠自己。
但没关系,空板车轻,走路两个多钟头就到。
出了永丰,她拉着空板车先去邮局。
那封贴好八分邮票的信,终于递进了窗口。
寄平信。

工作人员盖了个戳,扔进帆布袋。
完了。就这么简单。
八分钱,一张纸,从这儿到他手上,少说得半个月。
她转身出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不会回信?
不会。人家是当兵的,忙。谁给一封"还钱通知"写回信。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那扇绿色的小窗户。
回程路上,对面过来一辆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
骑车的是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个子高,肩膀宽。
两人擦肩而过。
走出去十几步——

林晚星?
她回头。
不是陆砚。是陆砚的战友宋平,初二在赵家门口见过一面。

我叫宋平,陆砚的战友。他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宋平从军装口袋掏出个信封。

他说你寄了封信,他没空回,让我带个话——"不用还,当投资"。
林晚星接过信封,没当场拆。

他还让跟你说一声,家里有事寄信到那个地址就行。
宋平拍了拍车座,蹬上车走了。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林晚星站在路边,拆开信封。
五十块钱。五张十块的新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当投资"。
投资什么?
她又看了一遍那五张票子。崭新的,没有折痕,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的津贴一个月才多少?当兵的不富裕,五十块不是小数目。
第一回借她五十,是救急。这回又塞五十,算什么?
林晚星把信封揣进内兜,拉起板车继续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她没回头,脚步却快了几分。
兜里多了五十块,手头本钱一下充裕起来。下次不光收干货,山核桃也能收了。炒熟再卖,利润翻一倍。
他在信里说的"投资",好像还真投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