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周婶的账本
初四一大早,林晚星把晒在院子里的蘑菇翻了个面,又把松子摊开在簸箕上晾着。雪后出了太阳,干货晒得快,再有一两天就能装袋了。
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梳了把头发,揣上五毛钱就出了门。
周婶家在镇上,走路得一个钟头,但原身的脚力不差,踩着雪路咔嚓咔嚓走得飞快。
供销社旁边那条巷子,第二家,红漆门。
林晚星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半大小子,剃了个板寸头,鼻尖上还挂着鼻涕泡,探出个脑袋上下打量她。

你找谁?
找周婶,我是林家村的林晚星。


哦——妈!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嗓门大的女人出来了。
周婶四十来岁,圆脸,身板壮实,围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晚星啊!快进来坐,外头冷,冻坏了吧?
周婶,不碍事,我有几句话想跟您打听。

周婶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塞她手里,又把那半大小子赶到里屋去了。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跑来镇上,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我听人说赵建军那小子——
周婶,那事儿翻篇了,我来是跟您打听做买卖的事。

周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擦了擦手坐下来。

做买卖?你一个姑娘家——
周婶,您家叔在供销社上班,镇上县城的路子您比村里人熟。我就是想问问,县城副食品商店收不收山货?蘑菇、木耳、松子这些,收购价多少?

周婶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翻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你等等啊,我想想……去年隔壁王婶托我帮她卖过一筐干蘑菇,我带你叔拉到县城副食品商店去的。
她翻着本子,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了停。

干蘑菇,一等品,收购价一斤一块二。木耳一斤八毛。松子一斤一块五。
林晚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镇上集市摊位上,干蘑菇才三毛一斤,木耳两毛五,松子五毛。
县城的收购价翻了四倍都不止。
她面上不动声色,喝了口水。
这是去年秋天的价吧?冬天呢?


冬天?冬天没人送啊,山上雪大路不好走,谁愿意往山上跑?商店那边断货断了好几个月了,我有回听商店的老陈抱怨,说冬天野生菌比金子还难找。
林晚星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那要是现在有货送过去,他们收不收?

周婶放下本子,认真看了她一眼。

收肯定收,但你一个人怎么送?从咱村到县城,坐车得两个钟头,车票一块二。要是带的东西多,还得加行李费。
车票一块二……一天几趟?


早上六点一趟,中午十一点一趟,下午四点最后一趟。你得赶早班车,到了县城还得排队过秤,要是排不上当天就得住店,住店又要钱。
周婶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算,越算越觉得这姑娘怕是想简单了。

晚星啊,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买卖能做,但前期本钱得算清楚。你要是手里没个二三十块垫着,第一趟怕是连车费都挣不出来。
林晚星点了点头。
她手里有五十八块二,扣掉日常开销和应急的钱,能拿出三十块做本钱。够了。
周婶,还有个事儿想问您——县城副食品商店的人好不好打交道?送货过去他们压不压价?

周婶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这你就问对人了。商店里管收购的叫老陈,四十来岁的老油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要是头一回送,他准压你价,上来就挑毛病,说你的蘑菇不够干啦,木耳品相差啦,反正能压一分是一分。
那怎么对付他?

周婶"啧"了一声。

你也别怕他,老陈就吃一套——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上次王婶那批蘑菇,我带着去的,老陈说品相不好只给八毛,我说行,那我拉去对面的百货商店问问,他立马改口一块。
林晚星笑了。
货比三家,到哪儿都管用。


对了,县城百货商店对面新开了个集体食杂店,也开始收山货了,价格比副食品商店还高一点。你要是去,两家都问问,别让老陈一家卡着你。
周婶,那食杂店叫什么名?


好像叫……永丰?永安?哎我记不清了,去了你一问就知道,就在百货商店正对面,门脸不大,但收货价实在。
林晚星把这些信息一个个记在脑子里。搞科研的人有个习惯,数据不到位不动手,信息不完整不下结论。
现在信息够了。

晚星,婶子再问你一句——你真打算干这个?
周婶的眼神里有担心,也有好奇。在她印象里,林晚星就是村里那个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林晚星站起来,把水杯放下。
周婶,我妈一个人撑这个家,我爸没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靠着那几亩薄地,一年到头也就混个肚子半饱。我不想这样过。

周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愣怔,没有怯意,清亮亮的,像冬天山涧里刚化的雪水。

行,婶子信你。你要是去县城,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你叔帮你跟供销社的车打个招呼,顺路能捎你一程,省了车票钱。
谢谢周婶。


谢啥谢,你妈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不过——
周婶忽然凑近了,眼睛眯起来。

你是不是变了个人?以前你见我就躲,话都不敢说一句,今天这架势,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晚星心里一紧,面上笑了笑。
人总得长大嘛,以前是傻,现在不想傻了。

周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说得对!早点长大好啊,省得被人欺负。
林晚星告辞出门的时候,周婶又追出来塞了她两个白面馒头。

路上吃!别饿着!
林晚星接过馒头,揣进兜里,沿着巷子往外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雪地上的反光晃眼。她眯了眯眼,脑子里把今天打听到的信息捋了一遍:
县城收购价——干蘑菇一斤一块二,木耳八毛,松子一块五。冬天断货,商店急着要。管收购的老陈会压价,但别家也收,可以比价。周婶能帮忙搭供销社的车,省车票。
还有一个关键信息——永丰还是永安的食杂店,收购价更高。
她家后山上那些东西,等于白捡的,成本只有时间和体力。
第一趟的利润空间,稳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往回走,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兜里的白面馒头还热着,隔着棉袄暖到心口。
她的手无意间碰到棉袄内兜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陆砚走之前塞给她的,部队地址,钢笔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第一趟去县城,等货出了手,她就给他写封信。
不是什么深情厚谊,就是告诉他——
你借的那五十块,不用了。
我自己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