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张紫袍座椅上——椅子空着,但扶手上的茶还冒着热气,青瓷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人的指力不经意间捏出来的。
“童生陈默。”
声音从左侧传来。陈默转头,看到了那个穿紫袍的人。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形不高,但肩背笔直得像一杆秤。窗外雨后初晴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紫袍染成了暗红色。
“你的破题——‘方圆在我’——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断这个人的身份。紫袍是四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穿的颜色,但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官场中人常见的熏香味,反而有一股极淡的墨臭——是那种常年埋在故纸堆里才会沾上的气味。
“回大人,”陈默说,“从学生身上想出来的。”
紫袍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陈默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两鬓已经全白了。那双眼睛不像孙怀仁那样深不见底,而像两面磨得太薄的铜镜,什么都能照见,什么都不留。
“学生?”
“有个学生考了三十年童生,三年前在学宫考试遇到‘规矩方圆’,写了‘规矩在上,方圆在下’,考官给了满分。他回来告诉我——那道题他写错了。规矩在人心里,方圆在自己手里。”
紫袍人没有说话。他走到主考官席前,伸手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陈默看到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剪得极短,不像武官,也不像学政——学政的手常年握笔,中指第一关节会有老茧。这个人的手没有茧。
“你知道朕是谁吗?”
陈默心中猛地一沉。朕。
在苍澜大陆,能用“朕”自称的只有一个人。不是学政使曹正,不是任何一位督学或山长。是当今皇帝——文德帝,叶问苍。
他跪了下去。不是那种文人士子面圣时的标准跪姿,而是一种本能的、被那个字本身压下去的跪。
“起来。”叶问苍的语气很淡,“朕今天是微服,没有銮驾,没有仪仗。跪着说话,反而引人注意。”
陈默站起身。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转得更快。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城?为什么会在春试考场?为什么会在意一个童生的策论破题?
“你很紧张。”叶问苍说,“不必紧张。朕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陈默认得那张纸——那是他在学宫讲坛上的讲义,被人抄了传出去,铁栓就是凭着这张纸从北郡找来的。但现在这张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三字经》是你写的?”
“不是。是一位姓王的老先生写的。”
“王应麟。”叶问苍说。
陈默猛地抬起头。
叶问苍看着他的反应,那双铜镜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审视,是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考古的人挖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残瓦。
“朕查了三年。”他说,“从前朝禁书令的残档里翻出来一个名字——《三字文》,作者王应麟。但这个人没有任何记载,像是被什么人从史书里抹掉了。朕以为这辈子不会听到第二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厅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银杏叶上的雨珠滑落的声音。他可以继续用之前的话来搪塞——“从旧书摊上偶然所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先生所赠”。但面对这个人,面对一个查了三年禁书令、翻遍了前朝残档的皇帝,那些话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怕被识破。
是因为这个人,在找一个被历史抹掉的人。
“陛下,”陈默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在那个地方,《三字经》没有被禁过,没有被烧过,每一个蒙童入学第一天读的就是这本书。您信吗?”
叶问苍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脊背发凉的话。
“朕查过你的履历。陈默,边城陈家旁支,三年前文会被人陷害,文种碎裂,此后三年闭门不出。三个月前忽然痊愈,一月内在学宫巷口以‘云对’二字逼跪药铺伙计,在正殿当堂对质驳倒王教习,在讲坛公开讲授《三字经》,在自家私塾收童生十余人。”
他放下茶杯。
“你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但所有证据都说,你在这里长了十八年。”
陈默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个人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不是从今天开始查的,是从他在学宫讲坛上说出“孟母是所有母亲的统称”那一刻开始查的。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叶问苍说,“前朝为什么要禁《三字文》?”
“因为它的第一句。”陈默说,“人之初,性本善。”
“性本善和性本恶,差了一个字,值得用株连全族的酷法去禁?”
“值得。”陈默说,“如果人性本善,就不需要那么多规矩来约束。如果不需要规矩来约束,那些靠规矩维持的权威就会动摇。一字之差,差了整个文道体系的根基。”
他顿了顿。
“陛下查了三年禁书令,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叶问苍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气度,没有上位者的从容,反而像是一个读书人终于找到了另一本残卷的欣慰。
“朕登基十八年。”他说,“十八年来,朕一直想做一件事——废《文道初解》,重新编纂一部启蒙读本。但朕做不到。不是因为朝中没有人才,是因为没有人敢。前朝的禁书令虽然废除了,但禁书的阴影还在。谁敢编一部和《文道初解》不一样的蒙学读本,谁就是第二个王应麟。”
他把那张写有前朝禁书令的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朕查你的履历时,看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三个月前,你在自家院门口被人扔了一封退婚书。那封退婚书上写了七个字——废人配不上我。”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为什么忽然来边城吗?”叶问苍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日光落在他两鬓的白发上,“去年冬天,朕的太子说他想废《文道初解》。朕没答应。今年开春,他被朕的弟弟以‘谋反’之名弹劾。朕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朕不能替他说话——因为朕一旦替他说话,那些反对废《文道初解》的人就会说朕是主谋。”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朕来边城,原本是想亲眼看看,一个被所有人说‘不配’的人,到底能不能站起来。”
“现在朕看到了。”
陈默站在原地,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想起师姐日记里那句“他们夫妻俩守着这本书,比天下所有的藏书楼都牢”,想起小雨说“等你考完回来我想学《正气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不是偶然。
有人在三百年前写了一本书。有人为了这本书被株连全族。有人在二十年前为了找这本书送了命。有人在十八年前想废一部教材,废到太子被弹劾,废到自己微服出京。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陛下。”陈默双膝跪下,这一次不是被压下去的跪,是心甘情愿的跪,“草民陈默,请旨编纂新式蒙学读本。”
叶问苍低头看着他。那双铜镜似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个人影。
“你知道编纂新式蒙学读本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
“你知道前朝禁书令虽然废了,但朝廷里想恢复它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朕准了你的请旨,你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南郡学政使、京城文渊阁、满朝朱紫,都会冲你来。朕能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到时候你连这座小院的院门都出不了。”
“知道。”
叶问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不是学政督学的令牌,不是文官的通关令牌,而是一枚陈默从未见过的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文”字,反面刻着一行小字:“奉旨修书,百无禁忌。”
“这枚令牌,是朕登基第一年就铸好的。铸了十八年,从没有给过任何人。”他把令牌放在陈默手中,“朕把它给你。不是因为你忠诚,不是因为你有功,是因为你是朕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在被退婚的时候,还敢说‘蛰龙已惊眠’的人。”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你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没有回头。
“朕不管你从哪里来。朕只看你往哪里去。”
门开了,又合上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手里握着那枚玄铁令牌。令牌是冰的,但他觉得掌心发烫。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那行小字——“奉旨修书,百无禁忌”——然后慢慢攥紧了它。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把整座学宫染成了一片金色。
春试放榜是在三日后。
照壁上贴了红纸,整整两大张。名字按照排名从高到低,密密麻麻列满了。照壁前挤满了人,比放榜前更多,更吵,更紧张。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踮着脚尖把脖子伸得老长,有人不敢看,低着头蹲在人群外,让别人帮他看。
周正是被陆之远拽进人群的。他不敢去,说“老朽这把年纪了,挤进去万一摔了怎么办”。陆之远不管,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钻,一边钻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考生本人要看榜”。
周正站到照壁前时,腿在抖。他先从最后一行看起。不是。倒着往上看,一行一行地找,名字一个个从眼前滑过去,都不是他。他的呼吸越来越促,手指越攥越紧。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红纸黑字,写在第二张第一排。“周正”——两个字端端正正,和他考了三十年卷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有人在他耳边喊着什么,但他的耳朵像被棉花塞住了,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人群往回跑。
陈默在私塾院门口等着他。
周正跑到院门口时,帽子已经跑掉了,头发散下来,花白的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攥着一张从照壁上撕下来的红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他把红纸按在陈默手心里,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先生。三十年。考上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磨了几十年的老刀终于出了鞘。
陈默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早该这样。”他说,“三十年前你就该站在那里。是人欠你的,不是我给你的。”
周正擦了擦眼睛,忽然笑了:“先生,老夫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你教出的那群学生——陆之远第七,瘸腿老张第十一,独眼老钱第十九,连铁栓那个儿子都考了童生——”
他顿了顿,笑声里带着一丝三十年陈酿般的回甘:“赵家这次派谁去考了?赵平?他不是说今年不考了吗?我看榜上也没有他名字。”
陈默转过头,看向赵家后院的方向。那棵枯了整整一冬的文杏树,不知什么时候,树干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缝里有一点极淡的绿色,在日头下闪着微光。
陈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糖蛋。她把碗放在哥哥手上,说了一句话。
“哥,春风到了。”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荡漾的糖水,又看了一眼树上那点新绿。
“嗯。”他说,“春风到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很甜。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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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放榜次日,一骑快马从京城方向驰入边城。马上之人身着玄衣,背负金令——那是文渊阁直学士的专属信使。金令到,则圣旨不远。
陈默接过金令,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奉旨修书,百无禁忌”。第二行却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潦草而凌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南郡苏家,已闻讯。速离边城。”
落款是三个字: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