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四月初二到的边城。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有三骑快马从北城门直驰而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内侍,面白无须,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他甚至没有先去学宫,直接敲响了陈家的院门。
陈默正在院子里给学生们上最后一堂课。说是上课,其实已经没有人在听了——周正穿着新领的秀才襕衫坐在石凳上,衣服上的褶印还在,他不敢坐实了,只挨着半个屁股,怕把衣裳压皱了。陆之远在旁边笑话他,但陆之远自己身上的襕衫也穿得端端正正,袖口捋了好几遍,生怕沾上一点墨。
那道尖细的嗓音从巷口传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圣旨到——童生陈默接旨——”
陈默放下手中的草纸,走到院门口。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石头他娘从豆腐摊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切完的豆腐。铁栓从后院铁匠铺跑出来,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的小洞,手里还握着锤子。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童生陈默,文心可嘉,所著《三字经》开蒙启智,不囿于陈规,有功于文道。特赐文渊阁行走,准开私塾,授徒传道,百无禁忌。另赐黄金百两,用于刊印《三字经》,分发各郡学宫。钦此。”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之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拽着陈默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文渊阁行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正六品!寻常进士外放不过七品知县,你连秀才都还没考,居然当上六品文渊阁行走!”
陈默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黄绸的料子很重,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被退婚那天,那封婚书砸在他额头上时,也是这个重量。只不过那封婚书裹的是金粉,这份圣旨裹的是整个文渊阁的规矩。
内侍传完旨便上马离去,巷子里却比刚才更安静了。圣旨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短暂的寂静过后,巷子里炸开了锅。石头他娘第一个冲过来,把手里的豆腐硬往陈默手里塞,说先生你吃你吃,新鲜的热豆腐。铁栓从后院跑出来,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的小洞,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说今晚通宵,给先生打一块匾。铁砚仰头问他爹:“咱们不走了?”铁栓说:“不走。先生在这,就是家。”
周正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天夜里,边城最好的酒楼被陈家私塾包了场。其实不是包的——是酒楼老板自己找上门来,说不收钱,只要陈先生肯在柜台上题三个字。陈默题了“百无禁忌”。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让人把匾挂上去了。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周正破例喝了两杯酒,脸红到了脖子根。陆之远踩在板凳上,把他的旧书箱举得高高的,说要把它供在白鹿书院藏书楼最顶层。三个老童生——如今都是秀才了,虽然名次靠后,但榜上有名——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偶尔相视一笑。
只有陈默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却半天没喝。陈小雨坐在他旁边,碗里的菜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吃。她知道那枚令牌的事,也知道苏家已经派人来的消息。圣旨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压住了。
欢闹声中,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沉,不像是来送鸡蛋的邻居,也不像是来贺喜的学生。
陈小雨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肩上挎着一个旧褡裢。褡裢磨得发亮,边角打了好几层补丁,一看就是走过很远的路。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双眼睛格外的亮。
“请问,陈默先生住这儿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陈默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灰衣人从褡裢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汗渍和尘土,封泥上盖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印。
“钱先生让小人日夜兼程送来这封信。”灰衣人把信双手呈上,“他说,先生看到信,自然会明白。”
陈默拆开信。钱文翰的字迹和之前一样,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但写到后面明显变潦草了,像是越写越快,越写越急。
“陈公子,钱某回到南松书院后,又进了一次藏经阁。这次不是为了考证《三字文》的出处,而是顺着前朝禁书令的线索,追查当年下这道命令的人。禁书令是前朝文渊阁大学士苏桓草拟的。苏桓——南郡苏家的始祖。”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紧。
“苏桓当年草拟禁书令时,留下一份手书,藏于苏家祖祠。手书中详细列出了《三字文》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指向‘性本善’三个字。但钱某在南松书院藏经阁最深处,找到了一份苏桓晚年的忏悔录。他在临终前写道——‘吾平生所著书皆可焚,唯草拟禁书令一事,虽死不能赎。’”
“苏家这三百年来,死死咬住《三字经》不放,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性本恶’。是因为他们的祖宗亲手禁了这本书。如果《三字经》翻案,苏家的百年基业就塌了。钱某查遍了所有线索,可以断定——那份手书现在还藏在苏家祖祠里,是苏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扳倒苏家最有力的证据。但钱某必须提醒你:苏桓忏悔录中提到了一个人。一个当年没有死在禁书令下、隐姓埋名逃到边城的人。那个人的后人,至今还在边城。”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钱某猜得没错,令堂之所以嫁给令尊,不仅仅是为了藏《三字经》。她嫁给了一个前朝禁书案幸存者的后人。赵家不过是苏家在边城的狗。苏家当初退婚,不是因为你变成了废人——是因为他们发现你体内流着你父亲的血。那血里有禁书的根。”
陈默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陈小雨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慌。
“哥?”
陈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色很好,照得老槐树的新叶泛着银光。后院铁匠炉里还亮着火光,铁栓说要给先生打一块匾,现在还没睡。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什么东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屋里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一趟郡城。”
周正放下酒杯:“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陆之远站起来:“我跟你去。反正我考上秀才了,不急这一两个月。”
“你不能去。”陈默说,“你去白鹿书院。你不是说想去看顾山长的藏书吗?现在是时候了。把《三字经》带去,给顾山长看。”
陆之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默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认识陈默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就像那天他站在学宫讲坛上,在满堂朱紫面前说“规矩之外,人心之内”时一样。
周正放下筷子,站起身:“先生,老朽陪你去。”
“周老先生——”
“老朽考了三十年,是先生把我从学宫门外拽进来的。现在先生要去闯别人的门,老朽不能站在门外看着。”他抬起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崭新的秀才襕衫,“苏家欠你的,也欠你娘的。这笔账,我们一起算。”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重新铺开那张写了《正气歌》的草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写到这一句时,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修复文种时,也是在夜里,也是这支笔,也是这盏灯。那时候他的文种只有三成,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些碎片被一针一针缝合起来的触感,每一针都疼,但每一针都让他更完整。
他写完最后一句时,陈小雨推门进来了。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还冒着热气。
“哥,明天你走之前,吃两个蛋。”
陈默接过碗。蛋还是溏心的,和春试前一晚一样。他低头吃着,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雨。”
“嗯?”
“你上次说,想学《正气歌》。”
陈小雨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我教你。”
陈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哥,你上次说‘等我回来’,是你去郡城考春试。那次你考上了。这次你说‘等我回来’——你也要考一场更大的试,对不对?”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碗里的荷包蛋吃完,然后站起身,推开窗。
四月的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城墙,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淡金色。后院的铁锤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给这座小城打着拍子。他看向窗外那条巷子——就是在这条巷子里,他蹲在地上写过“云对”两个字,让那个药铺伙计跪地发抖;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周正捧着模拟卷,老眼里全是泪光;还是在这条巷子里,钱文翰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说“有些事情不能装没看见”。
他转身,从怀里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压在《正气歌》的草稿上。
奉旨修书,百无禁忌。这八个字,既是皇帝给的护身符,也是一把双刃剑。他带着它去郡城,就等于告诉苏家——我来了,我带着圣旨来了。
“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风。”陈默说,“从南边吹来的风。”
陈小雨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留下一句话:“蛋要趁热吃。”
陈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然后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
四月初三,陈默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枝秃笔、两本书。一本是母亲留下的《三字经》手抄本,一本是师姐留下的日记。周正背着一个旧书箱站在院门口等他,书箱里装着三十年来他攒下的所有模拟卷——陈默批改过的,张张都留着。
陆之远已经先一步往北去了白鹿书院。铁栓和铁砚站在巷口,铁栓手里举着一把还冒着热气的铁锤,说先生你早点回来,我这匾还没打完。铁砚跑上来,往陈默手里塞了一个鸡蛋——刚从鸡窝里掏的,蛋壳上还沾着稻草。
陈小雨没有送出门。她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她昨晚一个人写的——“天地有正气”。她写到“气”字时停住了,因为她不会写“杂然赋流形”的“赋”。但她没有去问哥哥。她要等他回来再问。
陈默走出院门,日光正好。他和周正并肩穿过巷子往南城门走去,春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不是桃花的香气,桃花的香是甜的,这香却带着一丝清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天边有云,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