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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春雨

笔下人间

春试前夜,边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只听得见沙沙声的雨。雨丝被风裹着,斜斜地织过巷子,织过槐树新发的嫩叶,织过学宫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眶,像是给整座城蒙上了一层薄纱。

陈默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师姐的日记和母亲留下的《三字经》手抄本。他在写讲义——不是给私塾的学生写,是给他自己写。明天就是春试,他要把这段时间所有讲过的东西从头捋一遍。

陈小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还冒着热气。

“哥,明天考试,吃两个蛋。”

陈默接过碗。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就淌了出来。他低头吃着,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雨。”

“嗯?”

“你今晚怎么还没睡?”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哥,你紧张吗?”

陈默放下筷子。窗外的雨声绵绵密密,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把走了调的琴。他想了想,说:“有一点。”

陈小雨抬起头,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里,哥哥从来没有说过“紧张”。在药铺门口对峙时没有,在学宫正殿被满堂朱紫审问时没有,在讲坛上被钱文翰当众发难时也没有。但他现在说,有一点。

“不是因为考题。”陈默说,“是因为明天,周正要进考场。陆之远要进考场。那三个老童生要进考场。”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个荷包蛋。

“他们这辈子,都在被人赶出来。明天是他们第一次,自己走进去。”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哥哥身边,伸手把那个粗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更要把蛋吃完。明天你带他们进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笑了一下,“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写字,写的是个‘人’字。你说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明天你带着他们进考场,你就是那一撇,他们就是那一捺。一起,就是个人。”

陈默看着妹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那盏油灯,记得被子上的皂角味道,记得母亲翻书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他把剩下的荷包蛋吃完,然后站起身。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小雨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

“嗯?”

“等你考完回来,我想学《正气歌》。”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没教过任何人《正气歌》。那是他前世最珍视的东西,是他在最深的夜里才会独自默念的文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陈小雨面前提过。

“你怎么知道《正气歌》?”

陈小雨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雨还在下。陈默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满城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场雨不像是春天的雨。春天的雨是暖的,这场雨却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冬天临走前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陈默打开门,雨丝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湿透了的青衫,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灭了许久的马灯。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一张陈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钱文翰。

“钱先生?”

钱文翰抬起头,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陈公子,钱某能进去说话吗?”

陈默让开身。钱文翰走进院子,在屋檐下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钱某从小最讨厌下雨。小时候家里穷,一下雨屋顶就漏水,我娘拿盆接,接满一盆倒掉再接。后来我考中举人,第一件事就是修屋顶,修得滴水不漏。我以为只要屋顶不漏,这辈子就不用再淋雨了。”

他伸手拧了一把袖子,雨水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现在看来,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雨是躲不掉的。”

陈默把毛巾递给他:“钱先生不是回南郡了吗?”

“是回南郡了。”钱文翰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钱某回去之后,把《三字经》抄了三份,分寄给南郡三所书院。其中一份寄给了我当年读书的书院——南松书院。寄出去之后,钱某就收拾行李往回赶。日夜兼程,跑了三天。”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

“钱某不是来陪考的。钱某是来道歉的。”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钱某在学宫讲坛上问过你,孟母是谁,出处在哪。你答得很好——孟母是所有母亲的统称。但钱某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不是你的答案不对,是我的问题不对。钱某研究了一辈子蒙学,从来只问出处、考据、典故,从来没问过一件事——这本书,能不能让人听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声音越来越低。

“钱某在京城做了十几年考据,写过二十篇文章批驳各地蒙学教材。每一篇都引经据典,每一篇都把人家批得体无完肤。但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书为什么还在用——因为人家没有别的。批完了,拿什么替代?没有。”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陈公子,钱某今日登门,是想说一句话——你让那个卖豆腐家的孩子背出了《三字经》的时候,钱某在台下听着。那孩子背得不好,声音发抖,漏了字,但钱某听出来一件事。他在笑。他背《文道初解》的时候,从来不笑。钱某这辈子批过很多书,但没有写过一本能让一个孩子笑着背出来的书。所以这一揖,是赔罪。”

陈默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钱先生,你连夜赶回来,不止是为了赔罪吧。”

钱文翰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钱某在南松书院藏经阁里待了三天三夜,把手抄的《三字经》和古墓残本做了逐字对勘,找到了一样东西。”他翻到其中一页,“前朝禁书令的原始档,在南松书院藏经阁最深处存了一份抄本。这是当年禁书令的目录。”

陈默接过那叠纸,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三字文》,禁绝之。持者黜,传者刑,藏者族。”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这句话的意思——持有这本书的人革除功名,传播这本书的人入刑,藏匿这本书的人株连全族。”

“对。”钱文翰说,“三百年前,前朝朝廷不惜用株连全族的酷法来禁这本书。为什么?”他从陈默手中抽出另一张纸,“因为《三字文》有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如果让天下人都知道,前朝的文道体系会从根上瓦解。你的《三字经》和《三字文》有没有关系,钱某没有证据。但钱某可以确定——你现在教的所有内容,都在前朝禁书令的斩杀线上。”

雨声忽然变大,像是老天在替他重复那两个字——“株连全族。”

陈默把油纸包好,还给钱文翰,动作很慢,像是在包一件瓷器。

“钱先生连夜赶来,就是要把这份名册送到我手里?”

“不止。”钱文翰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学宫秘密召集各大家族开了个会。主持的人不是孙怀仁,是刚从郡城赶来的南郡学政使曹正。他是四品大员,半圣修为。他当着赵家、苏家所有主事者的面,调阅了这次春试的所有报名名册。他的手指顺着名册往下滑,滑到童生一栏时,停住了。”

他看着陈默,一字一顿。

“停在你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能进考场。但能不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陈默没有回答。

沉默维持了很长时间。他把油纸包还给钱文翰,然后站起身,走到屋檐下。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钱先生。”他转过身,“你冒着雨从南郡赶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钱文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因为钱某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读的书用上了。考据考了这么多年,总算考据出一件有用的事。这件事必须让你知道。至于为什么——”

他把那张写有禁书令的纸折好,放回油纸包里。

“就当是还你讲坛上的那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如果真是错的,钱某这辈子读的书,全白读了。如果它是对的,那钱某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陈默看着钱文翰,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和周正很像。不是形状像,是眼神像。都是被某种东西压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抬起头,发现那东西不过是纸糊的。

“钱先生今晚住哪里?”

“没想好。来的时候太急,忘了订客栈。”

“那就住这儿。”陈默说,“院子里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放柴的,收拾出来能住人。明天春试,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

“考场。”

“钱某不是考生——”

“你不是考生,但你是举人。举人可以当陪考官。”陈默说,“明天我们私塾有七个人进考场。六个考生,一个陪考。你陪。”

钱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边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干干净净,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云影。陈默推开院门,带着周正、陆之远、三个老童生和昨晚新加入的钱文翰,一行七人穿过巷子往学宫考场走去。铁栓和铁砚站在门口目送,陈小雨没有出来,只是在屋里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学宫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自边城、北郡、南郡各地的童生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周正站在队伍里,抬头看着学宫大门上的匾额——“育才兴贤”,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张陈默给他画了红圈的模拟卷,轻轻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陆之远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笑,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匣。

陈默排在最后一个。他跨过门槛时,守在门口的差役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陈默?”

“是。”

差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然后把路让开。

“孙督学吩咐过,你在甲字第七号。别走错了。”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考场。

日头渐高,考场正厅的铜钟被敲响。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整座边城。发卷的教习沿着考棚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每到一间门口便停下来,把卷子从考篮里取出,放在考生面前的桌案上。

陈默坐在甲字第七号考棚里。桌面是旧的,被人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考到一半等不及了,用指甲抠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道刻痕,忽然想到——三年前,原主是不是也坐过这个位置?

卷子发下来了。

他翻开卷子,先看帖经和墨义,再翻到最后一页策论题。策论是一道题,分值占整张卷子的一半。

他看到了那道题。

然后他沉默了。

那道题只有四个字。和严修带来破题的那道题,只差了一个字。

“规矩之外。”

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字,想了很久。不是想怎么破题,是想这道题是谁出的。孙怀仁不会出这种题。他是督学,督学最重要的职责是维护规矩,他不会拿“规矩之外”来考人。能出这种题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穿过考棚的隔板,穿过正厅里的熏香烟雾,落在考场最深处的主考官席上。孙怀仁坐在正中央,绯红官袍一丝不苟。但他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上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人。紫袍,是四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那个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默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自己。

“规矩之外。”

陈默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四个字——“方圆在我。”然后在旁边又补了一句。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不以方圆,何来规矩。规矩之外,人心之内。”

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考棚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卷子上。他忽然想起昨晚钱文翰连夜从南郡赶回来时,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周正看着那道“规矩方圆”的破题时,老眼里隐隐的泪光;想起陆之远在严修走后,举着他那张破题纸高声念给满院学生听的声音;想起陈小雨在灯下问他“哥,你在担心什么”。

他蘸墨,落笔。

策论题答完时,更漏才走了不到一半。他将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然后放下笔,等钟鸣三响,起身交卷。走出考棚时,阳光正洒在学宫正殿的琉璃瓦上。

考场外,他的学生们还在奋笔疾书。但陈默知道,他该教的,都已经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