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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破题

笔下人间

严修登门那天,是三月十五。

春分已过,边城的风里开始带着一丝暖意。陈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发了满树新芽,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严修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赵平,没有带家丁,只带了一个年轻书童,书童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砚是旧砚,墨是陈墨,但砚边磨得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门,只是拱了拱手。

“在下严修,京城散人。闻陈公子以《三字经》授徒,冒昧来访。”

陈默从槐树下站起来。严修比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有几处磨得发白。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锐利,是定。那种定,是读了几十年书、教了几十年书、看惯了人来人往才有的定。

“严先生请进。”

严修跨过门槛,在院子里站定。他的目光扫过槐树下的沙盘,扫过石桌上的草纸,扫过墙角那一筐还没收起来的鸡蛋,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陈公子的私塾,比我想象中小。”

“严先生比我想象中客气。”陈默说,“赵家请你来,应该不是让你来夸我的。”

严修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他走到石桌前,把书童手里的砚台接过来,放在桌上。

“赵家请我来,确实是让我来对付你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严某在京城教了二十年书,有一个习惯——对付一个人之前,先要亲自看看他值不值得对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破题”。

“严某在京城专教策论破题,二十年来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经我手调教的弟子,十有七八过了秀才试。此次赵家以重金聘我来,不为别的,就为在春试策论卷上压你一筹。但严某从不打无名之仗。今天登门,是想请陈公子与我对破一道题——只比一道。你我对破,各展其法。无论胜负,严某转身就走,绝不留难。”

陈默看着那张纸,没有接话。围过来的学生们已经聚到了槐树下,周正站在最前面,陆之远手里还攥着一本皱巴巴的《三字经》,铁栓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打铁的锤子。陈小雨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茶盘,没有上前。

“什么题?”陈默问。

“规矩方圆。”严修说,“这是前朝乡试真题,也是严某在京城最常教的破题范例。今日你我用同一道题,各做破题一段,以半炷香为限。”

他在石桌上铺开两张纸,一支笔。书童从怀中取出半截香,插在石缝里,用火折子点燃。

“请。”

青烟袅袅升起。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声音。严修提笔的姿势很标准,悬腕,中锋,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写得很快,像是这四字破题早已烂熟于心,信手便能拈来。

半炷香才燃到一半,他便搁下了笔。

陈默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空白宣纸,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什么。陆之远在旁边急得直抠手指。周正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心里替先生把这道题的典籍出处默背了一遍——《周礼》《考工记》《孟子》,甚至想到了前朝那篇状元策论的开篇第一句。

但他发现,先生的目光不在这些书上。先生在看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槐树是斜着长的,树干歪向院墙外,但树冠反而比直着长的树更密。

香燃到一半时,陈默拿起了笔。

他没有悬腕,没有讲究笔法,只是像平时在私塾里给学生写字帖那样,一笔一划地写。笔画很慢,但很稳。两行字,写完之后他便搁下笔,把纸翻了过去。

半炷香燃尽。书童上前将两张纸同时收起,展示于石桌之上。

严修先看自己的破题:“规矩者,方圆之准绳也。无规矩则无以成方圆,无方圆则无以成器。故君子必先正其规矩,而后方圆自得。”

标准的应试破题。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规矩”放在“方圆”之前,强调规矩的优先性。这样的答案放在任何一场科举考试中,都是稳稳的上等。

然后他看向陈默的破题。

两行字。字写得不漂亮,甚至有些拙。但严修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的瞬间,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书童以为他站僵了,小声唤了一句“先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

“方圆在我——你这一句,出自何处?”

“出自一个学生。”陈默说,“三年前他在学宫考试,题目也是这四个字。他写‘规矩在上,方圆在下’,考官给了满分。他回来跟我说——‘先生,我那道题其实写错了。规矩在人心里,方圆在自己手里。不是规矩在上,是我在上。’他叫周正,在学宫门外站了三十年。”

周正在人群里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严修没有说话。他又低头看向那两行字。

“方圆在我——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那下一句呢?圣贤没说,你替他说。下一句是什么?”

陈默提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不以方圆,何来规矩。”

严修看着那一行字,又看了看院墙边那棵歪着长的槐树,忽然明白了陈默在看什么。树是歪的,但树冠是圆的。槐树没有按照“直”的规矩长,但它长成了自己的方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对着陈默深深一揖。不是客套的拱手,是学生见师长时的那种揖。

“陈公子,严某在京城教了二十年破题之法,教的从来都是如何在规矩之内找答案。今日你告诉我——答案不在规矩之内,在人心里。这一揖,不为胜负,为受教。”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书童:“收拾东西。回去告诉赵家,这桩差事,严某不接了。此前收的聘金,分文不少,原样退还。”

书童愣在原地:“可是先生,咱们从京城来一趟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退。严某教了二十年书,不能临老坏了自己的规矩——见了真东西,还装作没看见。”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所有人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陆之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石桌前,把陈默那张破题纸举得高高的,对着满院学生大声念道:“方圆在我——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不以方圆,何来规矩。都听懂了没有?不以方圆,何来规矩!”

周正颤巍巍地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他考了三十年攒下的那摞模拟卷,一张一张地翻开。每一张上面都有陈默的红笔批注,从最初的“善,再加一句”到最后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把卷子捧在手里,嘴唇一直在发抖,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先生。”

他弯下腰去。不是那种被逼的、屈辱的跪,而是心甘情愿的、想要把一个人的衣钵接过来的跪。他身后,陆之远也弯下了腰。那三个老童生弯下了腰。铁砚拉着父亲铁栓的袖子,一大一小也弯下了腰。

陈默没有扶他们。他只是坐在槐树下,拿起笔,翻开了《三字经》的下一页。陈小雨靠在柱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盘。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满院子弯下去的脊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月十五,严修登门,以“规矩方圆”为题当众挑战陈默。陈默以“方圆在我”破题,严修服输辞聘。消息传出,边城震动。

三天后,赵家又派人来了一趟。不是来找茬,是来传话的。传话的人站在院门口,表情很别扭,像是要把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硬说出来。

“赵家说,今年春试,赵平不会参加。”

陈默抬起头。

“赵家还说,文杏树的根,这几天好像有点泛青了。”

传话的人走了。陈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春试,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