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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对质

笔下人间

次日辰时,学宫钟鸣九响。

陈默准时出现在学宫正殿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说是白衣,其实是陈小雨连夜把一件旧袍子翻过来重新缝的,背面还没穿烂,翻过来勉强算新。小雨坚持要他穿,说“去那种地方,不能让人看扁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草纸册子。没有封面,没有装帧,只是用针线把十几张草纸缝在一起。封皮上是他自己写的三个字——三字经。

正殿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仅是学宫的教习和学生,还有边城的士绅、各大家族的族长,甚至连街市上那些与文道无关的商贩都来了不少。周正带着私塾的那群老童生,站在人群最前面。陈小雨挤在周正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手指绞得发白。

卖豆腐的寡妇也来了,带着石头。石头看见陈默,远远地挥了挥手。

陈默微微点头,然后跨进了正殿。

殿内,座次与昨日不同。

孙怀仁依旧端坐主位,官袍绯红,目光如镜。但昨日坐在他两侧的教习们,今天全部移到了左侧。右侧空出了一排座椅,只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才气波动,让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

陈默认得他。

白鹿书院山长,顾恒。

在苍澜大陆,学宫和书院是两个体系。学宫是朝廷所设,管科举,管学政。书院是私人讲学之地,论学问高低,不论功名出身。白鹿书院是方圆千里最好的书院,而顾恒老先生,是白鹿书院的山长,也是整个北地唯一一个非官身的大学士。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老是本督学特意请来的。”孙怀仁似乎看出了陈默的疑惑,“他老人家游历途经此地,本督学便请他留下来做个见证。今日所论之事,关乎文道根基,多一个人,多一份公论。”

顾恒睁开一只眼,瞥了孙怀仁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废话少说。比书就比书,老夫天亮就被你拽起来,不是来听你耍官腔的。”

孙怀仁并不恼怒,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陈默。

“可以开始了吗?”

陈默点头,走到大殿中央。

王教习早已等在那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本装帧精美的《文道初解》。封皮用的是上好的绢帛,书页泛黄,边角却平整如新——那是学宫珍藏版,与民间流传的删减本不可同日而语。

孙怀仁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今有童生陈默,私纂启蒙读本《三字经》,声称其优于学宫定本《文道初解》。本督学今日当堂对质,不偏不倚,由在座诸公共同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对质之法,各出三问。一问教法,二问学法,三问——”

他加重了语气。

“——问本心。”

三问。

陈默心中一凛。前两问是考教材,第三问——问的是人。

“王教习先请。”

王教习抚了抚桌上的《文道初解》,清了清嗓子:“第一问,教法。《文道初解》以‘规矩’开篇,循序渐进,先立规矩,再谈文道。《三字经》开篇便是‘人之初,性本善’——请问陈公子,不教规矩先谈人性,学生连敬畏之心都没有,如何求学?”

“敢问王教习,《文道初解》前八章,有几个学生真正读懂了?”

“那是他们不用功——”

“不对。”

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不是不用功,是看不懂。《文道初解》全文八千七百字,用典四百余处,释义近百条。一个从未读过书的蒙童,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就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他能懂吗?”

他翻开手中的《三字经》。

“《三字经》,全文一千零八十字。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三岁孩童也能跟着念,念着念着,就记住了。记住了,再慢慢懂得。教法之高下,不在说了多少道理,在让人记住了多少。”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高高举起。

“不信,在场诸位,谁背得出《文道初解》第一章?举手。”

殿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士绅面面相觑,没一个举手。他们读《文道初解》少说也有二十年了,但真要当场背诵第一章全文,没人敢保证一字不差。

“那谁背得出《三字经》前三句?”陈默又问。

安静了两息。

然后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是石头。

那个卖豆腐家的儿子,跟着陈默学了不到五天的石头。他站在门外,被上百双眼睛盯着,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把三句全背出来了。

字正腔圆,一字不错。

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孙怀仁的眼睛第三次眯了起来。他看向门外的石头,又看了一眼王教习。王教习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角落里,顾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确实有意思。”

孙怀仁抬手,制止了王教习的辩解:“这一问,算陈默胜。王教习,出第二问。”

王教习咬着牙,盯着陈默,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三分:“第二问,学法。《文道初解》循序渐进,先识字,再训诂,再解经,由浅入深,自成体系。《三字经》东一句西一句,上句说‘苟不教,性乃迁’,下句忽然跳到‘昔孟母,择邻处’——章法何在?体系何在?这不是蒙学,是杂烩。”

陈默沉默了两息,然后反问。

“王教习,你还记得你娘的名字吗?”

“你——”王教习勃然变色,“这与比书有何关系?”

“有关系。”陈默说,“《三字经》里有一句,‘子不学,断机杼’。你知道‘断机杼’是什么意思吗?有个母亲为了告诉儿子学习不能半途而废,把自己织了一半的布剪断了。我问你娘的名字,是想告诉你——《文道初解》教人识字,不教人识人。《三字经》里有孟母,有窦燕山,有黄香温席,有孔融让梨。它教的不只是字,是人。”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体系?章法?一个孩子刚学会叫爹娘,你是先教他背家规,还是先让他知道——爹娘爱他?你连‘人’都没让他认识,谈什么‘规矩’?”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左侧教习席上,一个坐在最末位的老教习忽然站了起来。

“王教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在人前说过话,“老夫教了四十年《文道初解》,今日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启蒙讲得这么明白。这一问,老夫以为——陈默胜。”

王教习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

“老钱,你——”

“你坐下。”

孙怀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王教习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坐了回去。

顾恒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孙怀仁:“三问已过两问,还比不比?”

孙怀仁知道顾恒在问什么。第三问考的是本心,说白了就是——你写这本书,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问看似中立,实则凶险无比。因为王教习的背后是学宫,学宫背后是朝廷。朝廷要的启蒙教材,是让人守规矩,不是让人破规矩。

孙怀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第三问——”

“等一下。”

陈默打断了他。满堂皆惊。

“督学大人,第三问不必问了。”陈默转过身,看向赵平,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三问,我的本心。”

“赵平,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文会吗?你请人陷害我,我百口莫辩,文种碎裂,从天才变成废人。事后你在酒楼里对人说——‘一个旁支子弟也配跟我斗?’”

赵平的脸唰地白了:“你——”

“我今天站在这里,当着满堂朱紫的面,说一句话。”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当年你欠我的,我不急。”

“但从今天起,边城的规矩——不姓赵了。”

满殿死寂。

赵平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孙茂才低下了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几个士绅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挪动屁股,似乎想离赵平远一点。

孙怀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学政督学的随身令牌,令在权在,令失官丢。

他将令牌放在桌案上,推到桌子边缘。

“陈默,你刚才在满堂鸿儒面前拆了《文道初解》,赢了王教习。这是本事,也是胆量。私塾之事到此为止,《三字经》纳入学宫审定。但——”

他加重了语气。

“——但你刚才当堂宣战,言语之间,有另立门户、聚众结党之嫌。本督学现在问你最后一句:你开私塾,写《三字经》,当堂顶撞学宫教习——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默看着那枚令牌,又看向孙怀仁。

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第三问。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得罪的不只是赵家,还有整个学宫体系。孙怀仁把令牌推到桌边,是在给他最后一个台阶——要么服个软,要么后果自负。

他抬起头。

“督学大人问我本心,那我就说实话。”他看着孙怀仁,目光坦然,“我想让这座城里,所有被人说‘你不配’的人,都有一个说‘我配’的机会。”

他指了指门外的石头。

“那个孩子,卖豆腐家的儿子。五天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今天他能背《三字经》了。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想当秀才,然后他补了一句——‘但我家没钱,应该不行吧?’”

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孙怀仁能听见。

“他连失望都不敢理直气壮。督学大人,我写这本书,就是想让这样的孩子——敢。”

孙怀仁的手指停在令牌上,久久未动。

就在这时,顾恒忽然开口了。

“孙督学。”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说句话。”

“顾老请讲。”

“《文道初解》是百年前编纂的,百年了。什么规矩能用百年不变?改一改,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在场的教习们脸色全变了。

顾恒是大学士,是北地文道的泰山北斗。他说的话,就是放在京城学宫里也没几个人敢反驳。

孙怀仁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令牌收回袖中。

“《三字经》即日起纳入学宫审定。审定期间,陈默的私塾暂不取缔,但不得与学宫相抗。”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

“不过,审定归审定,规矩归规矩。三日后,本督学离开边城。在那之前——陈默,本督学要你公开讲授一堂《三字经》。当着全城士绅的面,讲清楚你这本书到底教的是什么。”

他加重了语气。

“讲得好,私塾照开。讲得不好——之前的账,一并清算。”

退堂。

人群散去时,陈默走出正殿。

广场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石头第一个跑过来,仰着脸问:“先生,我背得好不好?”

陈默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石头咧开嘴笑了。他娘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周正和那群老童生围了上来。周正刚要开口,陈默抬手制止了他。

“什么也别说,回去备课。”

“三日后,学宫讲坛——”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赵家的方向。

“那才是真正的对质。”

就在刚才,当他站在正殿之中说出“我想让这样的孩子敢”时,他脑中的玉簪轻轻震动,又吐出了一句话。

“宿主以教立心,文种修复加速。当前完整度:六成。”

从三成到六成,从被退婚那天到今日——这条路才走了一小半。但《三字经》的下一段,已经在他心中展开。那里面有一句话,专门留给三天后要来的那些人。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有些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