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正殿,陈默来过。
准确地说,是原主来过。三年前,原主以十六岁之龄考中童生,就是在这座大殿里接受的文位令。那时满堂鸿儒,皆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三年后再来,满堂鸿儒还是那些鸿儒,只是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陈默跨进正殿门槛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正中央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盹。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才气威压,让殿内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举人修为,一郡学政。
孙怀仁。
孙茂才垂手站在他身侧,腰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看见陈默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孙怀仁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平坐在最末席,嘴角挂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他身后站着那几个曾被请去巷子里作见证的童生,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和陈默对视。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边城学宫的教习,以及几个当地士绅。这些人陈默大多不认识,但从他们坐的位置和衣饰来看,都是边城说得上话的人物。
满堂朱紫,只为审一个文种破碎的童生。
“堂下所立,可是陈默?”
开口的不是孙怀仁,而是站在他另一侧的一个学宫教习,姓王,举人初境,在边城学宫负责训导之职。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常年训斥学生养成的威严。
“是。”陈默站定。
“你可知今日为何被召来?”
“不知。”
王教习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
“有人参你三大罪状。其一,妄议《文道初解》,动摇学宫根基。其二,私开私塾,另立门户,蛊惑人心。其三——”他顿了顿,念出了那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陈默没有否认。
“是我说的。”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几个士绅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你承认了?”王教习似乎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陈默会狡辩,会推脱,会像所有被审的学生一样跪地求饶。
“我说过的话,自然承认。”
“那好。”王教习把信拍在桌上,“我再问你,你私自开私塾,以《三字经》替代《文道初解》授课,用的可是学宫审定过的教材?”
“不是。”
“既不是学宫审定,你凭什么拿来教人?”
陈默抬起头,看向王教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凭它能让人听懂。”
“你——”
“王教习。”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打断了这场审讯。
孙怀仁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但睁开的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举人巅峰才有的才气威压,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闭嘴。
“让他说。”
王教习立刻躬身退到一旁。孙怀仁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工匠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在判断它究竟是璞玉还是顽石。
“陈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字经》是你写的?”
陈默沉默了一瞬。
“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一位姓王的老先生。”
孙怀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不知道王应麟是谁,满殿的人也不知道。但在这个文道世界,传承往往比原创更受尊重——圣贤之学,本就是代代相传。
“你可知道,私自编纂教材、开设私塾,按学宫律令,该当何罪?”
“知道。轻则禁教,重则废去文种。”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正殿的大门敞开着,从这里可以看到学宫外的广场,广场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砖,每一块都打磨得严丝合缝。
“敢问督学大人,学宫律令第一条是什么?”
孙怀仁微微挑眉,但还是回答了:“学宫之设,为天下育才。”
“育才。不是选才。更不是筛才。”
陈默收回目光,直视孙怀仁。
“边城学宫每年招收多少学子?十个。每年被淘汰的童生有多少?上百。那些被淘汰的人,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起、听不懂、考不过。他们被一部《文道初解》挡在门外三十年,四十年,一辈子。”
“我开私塾,不收束脩,不拒贫贱。用的教材只有一千来字,但每一个字都让最笨的人也能听懂。”
“敢问督学大人,这算不算为天下育才?”
殿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老教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一辈子都在用《文道初解》教学生,从来没有人敢说这本书不好。但现在这个文种破碎的年轻人,站在学宫正殿里,当着满堂鸿儒的面,把这块遮羞布撕了个干净。
“放肆!”王教习勃然变色,“《文道初解》乃先贤编纂,历经百年检验,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妄加评议?”
“我只问一件事。”陈默转过身,看向王教习,“王教习,你教过的学生里,有多少人是读《文道初解》读到一半就放弃的?”
“那是他们天资不足——”
“你刚才还说我放肆。”
陈默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所有人都能听见,但又不像是吼出来,而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闷响。
“《三字经》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我不管先贤怎么写,但我教人,先说人。什么是人?头顶天,脚踩地,堂堂正正站着。”
“你教人,先说规矩。规矩当然要学,但规矩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王教习,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审我,还是‘规矩’在审我?”
王教习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了。”
孙怀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陈默面前。他的个子不高,比陈默还矮了半个头,但当他在三步外站定时,陈默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不是威胁,是境界的差距。
举人对童生,一境之隔,却像隔着一条天河。
“《三字经》,你写一份全本,呈交学宫审定。”他说。
这话一出,赵平的脸色变了。孙茂才的脸色也变了。
审定?不是查封,不是定罪,而是——审定?
“督学大人!”赵平猛地站起来,“这《三字经》分明是——”
“坐下。”孙怀仁甚至没有回头。
赵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了椅子上。
孙怀仁看着陈默,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审定通过,你的私塾可以继续开。审定不通——”
他顿了顿。
“你方才说,私塾教的每一个字,都让最笨的人也能听懂。本督学不算最笨的人,但有些年头没读过启蒙之学了。你能不能做到——让我也听懂?”
陈默低下头,良久不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服软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孙怀仁,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冰水泼向了全场。
“可以。”
“但我有条件。”
满殿哗然。
一个被审的童生,居然敢跟督学谈条件?
孙怀仁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审视。
“说。”
陈默一字一顿:
“若审定通过,学宫当众承认——《三字经》比《文道初解》更适合启蒙。而且我要求,当场开卷,当堂对质。”
此言一出,正殿之内,落针可闻。
孙茂才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而是惨白。他猛地看向孙怀仁,嘴唇在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当着全堂的面比书,《文道初解》必输无疑。而他在孙怀仁面前说的那些话,就会变成欺瞒尊上的罪证。
赵平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文种破碎的废物,站在这满堂朱紫面前,腰杆反而比任何人都直。
王教习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词。
角落里有几个一直在沉默的老教习,却忽然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孙怀仁看着陈默,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好。”
他转过身,回到主位上,撩袍坐下。
“明日辰时,学宫正殿。本督学亲自监场——当堂对质。”
他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退堂。”
陈默转身,走出正殿。
殿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些严丝合缝的青石砖上,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不紧不慢地爬过砖缝。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周正和那几个老童生等在广场边缘,看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先生!怎么样?”
“督学怎么说?”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陈默看着这群老老少少,嘴角微微一扬。
“明天,学宫正殿。当堂对质。”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准备好,我们——跟他们比书。”
周正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忽然开了刃。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到那几个老童生面面相觑,不知该跟着笑还是该害怕。
“三十年。”周正擦掉眼角的泪,声音还在发颤,“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学宫正殿,跟那群举人老爷当堂对质。先生,你疯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但老朽这条命是你的。疯就疯吧。”
那几个老童生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陈默看着他们弯下去的脊背,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周正扶了起来。
“明天不用你们上场。”
他收回手,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学宫的高墙把天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方形,像棋盘。
“明天,我一个人就够了。”
就在刚才,在正殿之中、孙怀仁面前,他脑中的玉簪轻轻震动了一下,吐出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宿主传道授业,触发才气共鸣。文种恢复加速。当前完整度:五成。”
修复文种最快的途径,不是服药,不是闭门苦修,而是——教。
教的人越多,懂的人越多,他破损的文种就越快地愈合。
明天学宫正殿对质,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三字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