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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课

笔下人间

从学宫回来后,陈默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备课,也没有写字,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陈小雨进来送了两次水,每一次都欲言又止,最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了解哥哥。每次哥哥露出这种表情,脑子里一定在转着什么大事。

直到天色暗下来,陈默才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草纸。

玉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宿主今日在学宫正殿,以教立心,文种修复至六成。距离公开课还有三天,建议宿主加快修复速度。”

“我知道。”

“宿主可有计划?”

陈默没有回答。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字经》的下一段——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他停笔,看着这四句话,忽然问了一个让玉簪沉默的问题。

“你说,为什么是‘幼不学,老何为’,而不是‘幼不学,老无成’?”

玉簪沉默了片刻:“这是原文。”

“原文是王应麟写的。但他为什么这么写?”陈默放下笔,自言自语般说道,“‘老何为’——老了能做什么。他不是在说功名,是在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就不学,那他老了以后,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纸上的字,目光变得很深。

“不是在骂不学的人。是在替他们可惜。”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陈默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正。老童生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像是跑了一段路。

“先生。”他压低声音,“赵家请的那个人,今天进城了。”

陈默没有问“是谁”。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周正把话说完。

“是从南边来的,姓钱,叫钱文翰。据说是南郡那边一个小书院的山长,举人修为。”周正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专门研究过各地的蒙学教材,写过好几篇文章批驳异端邪说。赵家花了大价钱把他请来,就是要让他在公开课上当堂发难。”

“举人。”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举人。”周正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举人和秀才不一样。孙茂才那种秀才是靠年头熬出来的,举人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而且这个钱文翰,最擅长的就是——”

“考据。”

周正愣了一下:“先生知道他?”

“不知道。但专门研究蒙学教材,被请来当堂发难,手段无非是考据——揪着你的出处、来历、典故,一条一条地质疑。”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字经》里有一句‘昔孟母,择邻处’。这个世界的经史子里,有没有孟母?”

周正沉默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三字经》里太多典故,来自另一个世界。钱文翰不需要证明《三字经》不好,他只需要在公开课上指着某一句问——“这个典故出自哪本典籍?哪一位先贤?如果没有出处,那就是杜撰。杜撰之作,也敢叫蒙学?”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打在了《三字经》的命门上。

“先生。”周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老朽今晚来,不是来报信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朽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公开课上,让我先讲。”周正说,“钱文翰要发难,我替他挡。我在边城三十年,虽然没考中秀才,但学宫里的规矩、典籍的出处、各家的注疏,我都背得下来。他考据,我来应对。他说哪一句没有出处,我当场给他找。”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大不了,就是把这张老脸丢在学宫讲坛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了。”

陈默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周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今天在学宫正殿门外,听到石头背《三字经》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周正没有回答。

但陈默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在想——三十年前,如果有人也这样教你,你就不会考三十年还考不上?”

周正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的债。”陈默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张写了四句话的草纸,“公开课,我会自己讲。钱文翰要考据,就让他考。出处、典故、来历——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陈默打断他,“周老先生,你记住一句话。这本书,不是写给考据家看的。是写给那些跪在药铺门口磕头的人看的。”

他转身回到屋里,重新拿起笔。

“今晚的课还没上。既然来了,就坐下听。”

周正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陈小雨也进来了。她端着一壶热茶,给周正倒了一杯,又给哥哥倒了一杯。然后她自己也坐了下来,拿出那块写了“人”字和“天”字的旧布,铺在膝盖上。

石头和另外几个住在附近的学童也陆续来了。没有人通知他们,但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自己过来,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院子里,槐树下,一盏油灯照着十几张脸。有老的,有小的,有胡子花白的,有扎着羊角辫的。

陈默拿起那张草纸,念道:“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这是今晚的新课。”他放下草纸,“但上课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母亲,她有一个儿子。儿子很聪明,但有一天忽然不想读书了。母亲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织了一半的布剪断了。”

石头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呀?”

“因为布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母亲告诉儿子——读书就像织布,今天停一天,明天断一天,日积月累,就再也织不成了。”

院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这个故事叫‘断机杼’。”陈默说,“它就写在《三字经》里。”

“可是先生,”石头举起手,“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陈默正要回答,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体内的文种震动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修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文种深处被点燃了,温热而明亮。

玉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惊讶:

“检测到特殊才气共鸣。宿主讲故事时,文种产生自发修复。当前完整度:七成。”

陈默愣住了。

讲一个故事,文种就修复了一成?

这不是普通的教学反馈。普通的反馈是学生听懂了、受益了,才气自然回流。但刚才石头问的那句“这个故事是真的吗”——他还没有回答,文种就已经震动了。

说明关键不在于答案。

在于他讲这个故事时,脑子里想的是孟母,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前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给他读《三字经》。读到“昔孟母,择邻处”时,母亲停下来,说:“默默,你记着,天下所有的妈妈都是这样的。”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那盏台灯的光,记得被子上的洗衣粉味道,记得母亲翻书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他在讲孟母的时候,讲的是自己的母亲。

“先生?先生?”

石头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陈默低头,看着石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石头,你刚才问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他蹲下身,与石头的视线齐平,“我只能告诉你——我信。至于它有没有被写在史书里,有没有被哪个考据家认证过,不影响我信。”

“为什么?”

“因为有人这么做过。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所有有母亲的世界——都有人这么做过。”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陈小雨听懂了。

她坐在角落,手里的那块旧布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她看着哥哥,忽然开口:“哥,我今天在沙盘上写了一句‘我想帮哥哥’。你能教我更多字吗?我想快点学,学好了就能帮你。”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陈小雨三岁时发高烧,原主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镇上看大夫。想起了文种碎裂后,陈小雨偷偷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簪子当了,换了三副药。想起三天前她在药铺门口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印。

他觉得胸口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但这一次,更烫。

“教不严,师之惰。”他看着陈小雨,又看向周正,看向石头,看向院子里每一个人,“老师不严格,是老师的懒惰。所以从今晚起,我要做一件你们可能都会恨我的事。”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开始考试。”

满院哀嚎。

只有周正,这个考了三十年的老童生,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默看他。

周正擦了擦眼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辛酸:“老夫考了三十年,从来都是被人考。先生说的对,有些人跪了太久,忘了站着考试是什么滋味。”

陈默沉默了一会,然后将手中的草纸翻到下一页。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刻出来的。

院子里,男女老少的声音跟着他齐声诵读。声音穿过槐树的枝叶,穿过巷子的穿堂风,穿过边城低矮的城墙,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很深了。

油灯已经续了两次油。学童们陆续散去,周正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陈小雨还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旧布已经写满了字。她今天学了八个新字,手指上全是墨迹,但眼睛亮得惊人。

“哥,三天后的公开课,你准备好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三字经》的草稿上又写下一段话。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赵家后院的文杏树已经枯得只剩树干。但他知道,有些树枯了还能再长,有些人输了还会再来。钱文翰来了,举人修为,考据大家。这个人,会比孙茂才难缠十倍。但此刻他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期待。

“哥?”陈小雨又喊了一声。

“准备好了。”陈默说。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就在刚才,陈小雨问他“准备好了吗”的时候,玉簪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修复文种的震动,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深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的震动。

玉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宿主触发特殊任务——‘传道’。于学宫讲坛公开讲授《三字经》,听课人数每增加十人,文种修复速度提升一成。若听课者中有人因此突破文位,宿主将获得额外奖励。”

他转头看向窗外。赵家方向,灯火通明,似乎也在连夜准备着什么。

“钱文翰。”他默念这个名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