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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传承

笔下人间

陈默要开私塾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边城的。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周正。这个考了三十年还是童生的老书生,天不亮就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那些同样困在童生境多年的老同窗的门。他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份手抄的《三字经》开头几句放在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

然后他转身就走,去敲下一家。

到中午的时候,陈家那间破院子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童生。有胡子花白的,有衣衫褴褛的,有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他们站在门外,既不敲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默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一群被边城文道遗忘的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歪歪斜斜地铺了一地。

“诸位有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然后周正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抄了一夜的《三字经》。他只抄到“教不严,师之惰”就停下了,因为后面陈默还没给他。

他看着陈默,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先生,我们想识字。”

陈默看着这群人,没有说话。

“识了字又能怎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最年轻的也快四十了,现在从头学,来得及吗?”

周正身后的那些人,头低得更深了。那个瘸腿的童生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那个独眼的童生把仅剩的那只眼睛转向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来得及。”周正抬起头,直视着陈默,“来不及也得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朽今年五十有三。考了三十年童生,三十年。”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考场的时候,考官跟我说,你才气不足,回去再练练。十年后我再去,他说你年纪大了,别再考了。二十年后我再去,他已经不认得我了,只说了两个字——”

“又是你。”

院子外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又是你。”周正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又是我。可我不去,还能去哪儿呢?”

“我没有田,没有钱,没有妻儿。我这一辈子,就只剩下这一支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那只手,手指上全是老茧,关节粗大得像树瘤。

“先生,我们这群人,不是想考举人。我们只是想……在死之前,真正读懂一本书。”

他双膝一弯,又要跪。

这一次,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陈默伸手,再一次稳稳地托住了周正的胳膊。

然后他看向那些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地上。

“不必跪。”

“想学,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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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就设在陈家的院子里。

没有桌椅,就搬几块石头当凳子。没有书,就用陈默默写出的《三字经》当教材。没有笔墨,就把烧剩的木炭削尖了,蘸水在石板上写。

第一天只来了八个人。周正和那七个老童生。

第二天,多了两个。一个是隔壁巷子卖豆腐的寡妇,带着她十二岁的儿子。她说她不识字,但想让儿子学。

陈默破例收了。

第三天,又多了五个。是边城最穷的那条巷子里的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才七岁,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怯生生地站在院子外面,不敢进来。

陈小雨走出去,把最小的那个女孩牵了进来。

“我哥不收钱。”她说,“你们想学就来。”

小女孩抬起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学会了写字,以后能吃饱饭吗?”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能。我哥说能,就一定能。”

小女孩信了。

她松开陈小雨的手,自己走到院子里,在一块最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坐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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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赵家的时候,赵平正在喝茶。

他听家丁说完,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酸橘子。

“开私塾?”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一个文种破碎的废物,也敢开私塾?”

“少爷,不止是私塾。”家丁压低声音,“周正那个老东西到处跟人说,陈默手里有一套新的启蒙法门,比《文道初解》强一百倍。现在边城那些考不上去的童生,全都在往陈家跑。”

“荒唐!”赵平猛地站起来,“《文道初解》是学宫定下的教材,几百年的规矩!他说比它强一百倍?他凭什么?”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孙秀才呢?他怎么说?”

“孙秀才……自从那天回来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听他家仆人说,这两天他在书房里摔了三块砚台。”

赵平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督学是不是这两天就到?”

“按日子算,明天。”

“很好。”赵平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孙督学是孙茂才的同族叔叔,举人修为,执掌一郡学政。我倒要看看,那个废物在督学面前,还敢不敢说他那套歪理邪说。”

他落笔,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恶意:

“侄孙赵平,敬禀督学大人。近日边城出了一桩怪事。有废人陈默,文种破碎,不知从何处得来几篇异端文章,招摇撞骗,蛊惑人心,竟敢另立私塾,公然与学宫正统分庭抗礼。其罪一,妄议《文道初解》,动摇学宫根基。其罪二,私相授受,收买人心,有结党之嫌。其罪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笔。

“其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乃大逆不道,该当严惩。”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平把信封好,递给家丁。

“派人快马送出去,一定要在督学进城之前送到他手上。”

家丁接过信,却没有马上走。

“少爷,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早我去后院浇水,看见文杏树——”

“怎么了?”

“所有的叶子,全都落光了。”

赵平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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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陈默正在院子里教《三字经》第三段。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念一句,下面那十几个老老少少跟一句。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咬字不准,有人漏了半句,但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忽然举起手。

“先生,‘惰’是什么意思?”

“懒。”陈默说,“教不严,师之惰,意思是先生如果不严格教学,就是懒。”

“那以前的先生就很懒。”男孩认真地说,“他们什么都不教我们,只说我们天资不足。”

院子里的老童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浮出一丝苦笑。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

他放下手中的草纸,看向那个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头。”

“石头,你为什么想识字?”

石头想了想,然后指着院子外面那条巷子。

“我们巷子最里面住着一个老秀才,去年死了。他死之前,床上堆满了书。有人说那些书值很多钱,但没有人认得字,不知道哪本值钱,哪本不值钱。后来收旧货的来,用三文钱一斤,全收走了。”

他顿了顿,说:“我娘说,那个老秀才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草纸。

“接着念。”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都比刚才齐了。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三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沉重的响声。那是学宫官马才有的步调,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节拍上。

周正第一个变了脸色。

“督学到了。”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陈小雨快步走到陈默身边,攥住了他的袖子。石头和他娘紧张地看着巷口的方向,那几个老童生的脸色已经白了。

只有陈默没有动。

他放下手中的草纸,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慌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巷口扬起的尘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教不严,师之惰——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他们来了,就让他们等着。”

但他心里知道,来的不止是督学。

孙茂才在边城做了十年秀才,赵家在边城盘踞了三代。一个督学,举人修为,执掌一郡学政——这些人,不会只是来听他讲道理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文种恢复——四成。

《三字经》尚未完全参透。

而对方,是一个举人。

巷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雨后的天很蓝,蓝得像被人用水洗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到过的一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是横渠先生张载说的。他前世读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豪气干云,却不曾真正理解它的分量。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

不是因为能赢。

是因为该做。

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老老少少,轻轻笑了一声。

“看什么看?继续念。”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这一遍,声音洪亮,没有一个人漏字,没有一个人跑调。十几个老老少少的声音合在一起,穿过陈家破旧的小院,穿过巷子里的穿堂风,穿过了整座边城。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一个冷厉的声音划破空气:

“奉督学令,命私塾主讲陈默,即刻前往学宫问话。”

陈默背对着院门,没有转身。

他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手中的草纸。

“听到了吗?”

院子里的人齐声回答:

“听到了。”

“那接着念。下一句——”

他垂下眼帘,一字一顿。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