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老执刃与少主骤然离世,宫门药材调配、解毒方剂全数压在他肩头,既要调配克制杂毒的汤药,又要梳理女客院下毒一事的线索,日日泡在药庐,自上次替她诊脉后,陆听霜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她本以为身子稍有好转,便能送回女客院,谁知管事嬷嬷传下话来,勒令她暂且留在医馆静养,不得随意挪动。
“唉。”
这是她今日第二十次叹气,心底闷得发慌。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甘草端着一碟软糯糕点走入屋内,柔声劝道:“陆姑娘,总闷在房中苦思伤神,不妨去院中散散步。”
陆听霜轻轻摇头,眉眼间藏着几分怯然:“如今人人都有要务缠身,我出去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处处惹人注目,徒增麻烦。”
甘草放下食碟,又道:“公子特意吩咐过,您身子无碍,可在徵宫范围内随意闲逛,不必拘束。”
这话反倒让她心头一紧,用力连连摇头。
偌大宫门暗流汹涌,医馆尚且是相对安稳的方寸之地,出去四处走动,只会落入旁人视线,徒添嫌疑。
“我不爱走动,只想独自静一静。”她抬眼看向甘草,轻声托付,“能否劳烦你一趟,去女客院取一取我的针线绣帕?”
“自然可以,除此之外姑娘还有别的物件要一并带来吗?”
“没有了,辛苦你。”
甘草应声退下,屋内只剩她一人。陆听霜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沾着寒露的银杏发了半晌呆,而后执起狼毫,伏案静静写字,手边还摊开一本未看完的古籍。
屋内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你倒是有闲情雅致。”
一道熟悉、裹着淡淡讥讽的少年声线骤然自门口响起。
陆听霜心头猛地一颤,手中毛笔骤然一抖,一大团浓墨直直晕开,污了方才写得工整干净的整张宣纸。
她慌忙搁下笔,起身垂首,规规矩矩敛衽行礼,声线轻软:“徵公子。”
宫远徵缓步踏入屋内,一身玄色劲装,不复往日常穿的月白锦袍,眉眼间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凤眸却依旧锐利,沉沉落在桌前那团污墨之上。药草的清苦气息伴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戾气,缓缓笼罩整间屋子。
他走到案边垂眸瞥了眼废纸上大片墨迹,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怎么,见了我便这般慌张,连笔都握不稳?莫不是心底藏着什么亏心事。”
陆听霜垂着长睫,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指尖悄悄攥紧衣摆:“公子骤然现身,小女一时猝不及防,才失了分寸。”
宫远徵随手拿起她摊开的古籍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掺着连日积压的烦躁与探究:“我近来日日泡在药庐,忙着调配解药,倒没功夫来看你。怎的,待在医馆这些时日,就这般安分?”
“徵公子说笑了,小女子一直安分守己。”陆听霜微微一笑:“嬷嬷不让回女客院,左右闲着无事便练字来打发下时间,权当修身养性。”
宫远徵指尖捻着泛黄书页边角,翻页动作轻缓,眼底的锐利冷意淡去大半,没有之前步步紧逼的试探,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先前反复核对过她的脉象、作息,又暗中派人留意几日动静,种种线索摆在眼前,早已悄悄剔除了对她的疑心,只剩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心绪缠绕心底。
他垂眸扫过案上狼毫、散乱宣纸,声音褪去刺骨讥讽,多了几分倦怠的平缓:“安分便好。这段时日宫门乱作一团,执刃、少主先后出事,女客院毒案缠杂不清,云为衫、姜离离接连中招,我整日埋在药材毒方里,分身乏术,无暇顾着这边。”
陆听霜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桌沿,笑意温顺浅淡:“公子身负重任,本就该以大事为先,不必挂心我。我身子好转许多,在此处静养,不添麻烦便是。”
宫远徵合上书册,轻轻放回原处,目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侧脸,语气松快不少,不再句句带着审视:“我原还担心你闷得心慌,特意吩咐甘草允你在院内走动,怎的始终闭门不出?”
“外头各处人来人往,都在忧心祸事,我贸然闲逛,反倒扰了旁人。”她轻轻抬眼,飞快对上他视线又立刻垂下,声音细软,“独处练字,反倒清净自在。”
谁叫她懒,惜命啊。猥琐发育懂不懂?
少年心头微动,望着她这般与世无争、怯懦温和的模样,对比某些人的不务正业,随意安排调查的蠢货好了不知多少。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难得的安稳。连日被算计、阴谋裹着的紧绷,在这间安静小屋内难得松弛下来。
他侧身倚在木桌一侧,不再居高临下地施压,语调闲散了些许:“女客院现下满是盘问排查,留你在医馆确实稳妥。这里药香安稳,也少是非纠葛。”
陆听霜轻轻颔首:“全凭公子与管事安排。”
宫远徵视线落在那张被墨渍污掉的纸上,淡淡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刁难,反倒掺了点随口的关切:“方才突然进来吓着你了?笔墨都洒了,可惜了好好一张纸。等下我让甘草多拿些上好宣纸、新墨锭送过来,你闲来写字也方便。”
她心底微怔,连忙躬身道谢:“劳公子费心,不必这般麻烦。”
“无妨,医馆库房这类物件不少,不值当什么。”宫远徵垂眸瞥过她纤细腕骨,想起先前诊出的虚寒脉象,又顺势叮嘱,“汤药记得按时喝,夜里窗棂别开太久,秋露寒凉,再染风寒又要折腾。”
从前他与她对话,字字句句皆存试探、带着冷刺,此刻全然没了针锋相对的疏离。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面对旁人时刻紧绷的防备,落在陆听霜身上,却不自觉放软了姿态。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侍女搬运药材的脚步声,提醒他药庐还有一堆解药方剂等着配伍。宫远徵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也只能准备离去。
“我还要回去处理药材,不能久留。”他顿了顿,临走前又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若是待得烦闷,便叫甘草寻我,有空我会过来一趟。”
陆听霜抬眸看向他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消失在门外,一室清苦药香缓缓萦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奇了怪了,前这日子还对她喊打喊杀,怀疑她是刺客,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送来的东西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