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执刃,茶叶是从上官浅小姐房间里搜出来的。另外的那些粉末……”说着,头领举起手中一个蓝色瓷器小瓶子,“是从宋小姐房间搜到的,装在这个药瓶里。”
陆听霜攥紧了帕子,指尖几乎刺进掌心。她本不该站在这儿,这会儿理应待在医馆里,安安生生捧一盏热茶,翻两页闲书——可宫子羽偏派人来请,半点由不得人推拒。与她何干?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她垂着眼,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后背紧贴着廊柱,恨不得化作廊柱上一道暗纹。
宋四小姐的脸“唰”地白了:“这是……这是……”
宫子羽回头示意金繁。金繁从腰带里抽出银针,往那粉末里一探,针尖转瞬乌黑。
“粉末有毒。”金繁压低声线。
宋四小姐额上冷汗涔涔,拼命摇头:“怎么会?这是我在宫外就一直服用的、治喘鸣之疾的药,这不是毒啊……”
陆听霜心下一沉。那药瓶确是宋四小姐自己的,可她碗里的东西,早已不是她平日吃的那副方子了——必是有人趁她不备,将药粉换成了毒。她记得剧里的走向,离宫的只有姜离离和宋四小姐,眼下姜小姐尚在昏迷,宋四小姐分明是替人背了这口黑锅。
金繁横刀向前,逼问:“入宫门者皆需彻底搜身,任何药物不得携带。你是把这瓶子藏在了哪里带进来的?”
宋四小姐脸颊飞红,低头嗫嚅:“我放在……我放在……”
金繁倏地明白了什么,一张英气勃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宫子羽瞥他一眼,语气平平:“出息。”
说罢,他抬眸看着宋四小姐,目光不辨喜怒:“姑娘既说是药,不知可敢当面服用?”
宋四小姐忙不迭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侍卫取来清水,宋四小姐倒了些粉末进去,水色浓稠如茶。她盯着碗里泛起的浑浊颜色,眉心紧蹙:“这颜色……不对……我平日喝的药不是这样的……”
宫子羽语气平淡:“怎么,不能喝?”
宋四小姐骑虎难下,一咬牙仰头灌了下去。陆听霜猛地闭紧了眼,肩头微微颤抖,不忍再瞧。那分明不是她的药——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药效快得惊人。宋四小姐浑然未觉异样,宫子羽却望着她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果然。”
宋四小姐茫然:“什么意思?”
她还不知,自己脸上已浮起几颗红疹。那片红晕愈漫愈开,周围的姑娘们吓得纷纷后退。宫子羽皱眉,语带惋惜:“可惜了这样漂亮的脸蛋,心肠却如此恶毒。”对侍卫一挥手,“带下去,送出山谷,遣回宋家。”
“不是我……不是……”
宋四小姐哭喊着被拖远,声音渐渐没入暮色。陆听霜悄悄睁开眼,指节捏得发白。
等哭声彻底散去,宫子羽才接过另一名侍卫递来的白纸,上头铺着些寻常茶叶。他拈起一片端详片刻,若有所思:“本来也想让上官姑娘亲自试服,可她人不在……”
正要将茶叶包好,云为衫忽然上前一步:“我来试。”
宫子羽微讶,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云为衫神色坦然,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上官姑娘当晚和我们一同喝茶,她自己亦饮了,我可以作证。茶叶应当无碍。况且,确实是她用祖传药膏治好了我脸上的红疹。我来吧。”
这话说得恳切,可陆听霜注意到,云为衫说“我来吧”三个字时,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极小的动作,若非她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茶汤很快沏好,色清透亮,香气袅袅。云为衫端起茶碗正要饮下,却被宫子羽抬手拦住。
“等等。”他唇角微弯,目光却从茶碗移到了云为衫面上,停了一息,“云姑娘既说得如此坦荡,那便不必喝了。”
周遭窃窃私语渐起。掌事富嬷嬷心直口快,低声提醒:“执刃大人……这不太好吧……一碗水总得端平……”
宫子羽笑得从容:“这是一碗茶,又不是一碗水。”
富嬷嬷噎住。
陆听霜站在人群边缘,望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带着三分凉意。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
“执刃大人真是好灵醒的心思。”她声音不大,倒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暮色,“茶叶要验,便叫上官姑娘亲自喝;药粉有毒,便叫宋四小姐当众服。如今云姑娘主动试茶,您又不让了——怎么,这‘一碗茶’端不端得平,全凭您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宫子羽面上:“宋四小姐方才被拖走时喊冤,大人可听见了?她带着自己旧日的喘疾药入宫,确实违了规矩,可她若真存了害人的心,怎会把自己的药瓶大大方方搁在房里等人来搜?若那药真是她日常所服,她怎会连颜色不对都看不出来?”她喉头微动,“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不会连这点蹊跷都瞧不出来。那药瓶里的东西,分明是被人暗中调换过,宋四小姐从头到尾,连自己喝了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一惊,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怯生生且多病的姑娘会站出来,甚至当场顶撞宫子羽。
宫子羽闻言,眸色微微一深,笑意却未减半分:“陆姑娘这是在教本执刃办案?”
“不敢。”陆听霜垂首,语气却不肯退让,“只是有一事不明——宋四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喘鸣之疾,大人为何不传医师来瞧上一瞧?喘疾之人,脉象、气息皆有迹可循,是真是假,一诊便知。若她当真有此旧疾,那她携带药粉入宫便说得通;若她根本没有喘疾,那她说药是治喘的便是撒谎,大人再定罪也不迟。”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者,宋家给小姐配的是什么方子、什么成色的药,大人修书一封送去宋家,让他们把余药送来比对,与这瓶中毒粉一验便知分晓。若宋家送来的药与瓶中粉末一致,那是宋家要害自家小姐,说出去谁信?若不一致,那这药瓶在入宫之后被人动过手脚,岂非一目了然?”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几名侍卫面面相觑,富嬷嬷则悄悄看了宫子羽一眼,欲言又止。
宫子羽盯着陆听霜看了两息,唇边那点弧度一点点收平。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陆姑娘所言,倒也有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去请医师来,给宋四小姐诊脉——人还没走远吧?”
一名侍卫应声而去。宫子羽又看向另一人:“修书一封送去宋家,问清楚宋四小姐平日所用喘疾之药的方子和药样,让他们送一份过来比对。”
陆听霜微微松了口气,捏着帕子的指尖终于松了些许,正要退回去,余光却忽然扫过云为衫的面容。她脸上那几颗红疹此刻已淡了不少,不过短短半日工夫,上官浅那盒药膏的效用竟如此显著。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像根细刺扎进心头。陆听霜退到一半的步子顿住了,攥着帕子的手又重新握紧。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回去。
“执刃大人,小女还有一句话。”
宫子羽正低头端详那碗茶,闻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陆姑娘今日倒是格外仗义执言。说吧。”
陆听霜深吸一口气:“大人明鉴,既然那药粉有毒,云姑娘又说自己昨晚用上官小姐的药膏治好了红疹——那小女斗胆问一句,云姑娘中的是什么毒?上官小姐的药膏又恰好能解什么毒?”她目光缓缓扫过云为衫的面颊,又落回宫子羽面上,“有人下毒,便有人解毒。毒药和解药同时出现在同一夜、同一处,这嫌疑,不比宋四小姐那瓶被调换的药更大么?”
院中又是一静,连富嬷嬷都悄悄吸了口凉气。
陆听霜继续道:“大人方才审宋四小姐,审得雷厉风行,药粉有毒、当场试服、面色起疹、立时定罪,一气呵成。可到了上官小姐这里——茶叶可疑,不叫本人来试;药膏来历不明,不问来处;反倒是云姑娘主动试茶,大人便轻轻巧巧一句‘不必喝了’,就揭过去了。”她抬起眼,直直望着宫子羽,“小女只是好奇——大人是真的信了云姑娘和上官姑娘清白呢,还是……故意放着这条线不查?”
这话问得刁,几乎是戳着宫子羽的面门在问。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宫子羽没怒。他反而弯起了唇角,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却未散尽,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