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董，长宇那边？”陈浩然盯着聊天记录。
“他怎么了？”月笙漓整理褶皱的衣袖，弄了两下没弄好，放弃了。
陈浩然道：“幼稚园小班下课了，他吵着闹着想让您去接他。”
“行。你开吧，我有点累。”月笙漓拉开副驾驶的门。月城留给月笙漓的不止是月氏，还有个活生生的孩子。
到达幼儿园门口，月长宇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原本月笙漓没多看，直到女孩的爸爸赶来——李维嘉。
他正在给吃棉花糖吃的满脸的女儿擦嘴。看见月笙漓，他下意识低头，往旁边让了让。
月笙漓看了眼李维嘉，他抱起月长宇，没回头：“以后我的车可以顺路捎上她。”
“谢谢月董。”
月笙漓没回头，路过李念慈时听到稚嫩的声音：“爸爸，那个哥哥好好看呀。”
李维嘉的声音很低，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月长宇趴在月笙漓的肩头和李念慈告别：“李念慈，明天见！”
小孩儿才四岁，从容貌上看长得倒不像月城，可能更像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情人。只有眉眼像月城。
月笙漓没有去葬礼，他不知道能对那张脸说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用说，那个小孩会自己过来。
到家后，小孩儿一直攥着书包带。书包带挺长的，垂到膝盖，他手指发白。月笙漓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那样攥着行李箱杆。
没人教他怎样松开。
他把一双拖鞋拿出来：“乖乖换鞋。”
拖鞋是新的，他前几天让陈浩然置办，两人没有育儿经验，还专门问了问左青繁和李维嘉。
月笙漓不知道小孩穿多大码，最小的看着也有点大。
小孩迈步，打量着客厅，他又微不可察地缩回去脚步：“哥哥，你家好大。”
月笙漓没说话，他去厨房倒水，转身靠在岛台上还看见小孩站在那。
“喝水。”他把水杯递过去。
月长宇接过杯子捧着，小口小口抿水。
月笙漓看着他。小时候月笙漓也很希望家人能关心他或者倒杯水。
没人会这样。
“饿不？”月笙漓问，他蹲下身和小孩平视。膝盖响了一下，旧伤，一到阴雨天就这样，今天没下雨，但也快了。
小孩点头。
月笙漓起身：“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去，然后看会电视，会用遥控器吧？”
小孩点头。
听到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月笙漓才放心地去做饭，准备做点小孩爱吃的甜口的菜。他切着里脊肉，听着后边有动静。
小孩抱着板凳，坐上去然后看着他。
“干什么？怎么不看动画片了？”月笙漓放下菜刀，洗干净手。
“爸爸说…哥哥做饭特别特别好吃。”
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还说什么？”月笙漓靠在墙上。瓷砖很凉，他没躲。
小孩想了想：“好好听哥哥的话，不要惹哥哥生气，哥哥本来就不喜欢我。”
声音逐渐低下去。
月笙漓把番茄丢进开水，皮裂开，他准备剥皮，手指被烫得一缩。
“你惹过我吗？”
“好像没有。”月长宇眼巴巴看着小番茄。
月笙漓不太温柔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洗过的：“那我为什么要讨厌你？甜不甜？”
小孩嚼着番茄，一直没回话，月笙漓连忙转头。
月长宇的肩膀一抖一抖，低垂着头，还有抽泣声。是那种大人说的“男孩子不能哭”的憋法。
月笙漓顾不上什么火候什么玩意的，他蹲下身，看见小孩脸上挂的都是泪。
哭起来倒是谁都不像。
月笙漓也不知道自己哭起来什么样子，没人给他拍过照或者是记录。他是不允许哭的，没人会哄他。
“你哭吧。”月笙漓没管，就这么看着小孩哭。
“哇！呜呜呜……”
声音蛮响，月笙漓没管，就那么看着他哭。
他小时候也很想这么哭一次。
等到小孩哭得差不多了，他递过去纸：“擦一擦，然后丢进垃圾桶。”
小孩擦完后又扔掉，回来的时候他靠近月笙漓，仰头看着他：“哥哥！我以后还可以来吗……”
月笙漓知道这小孩到底在问什么：你会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不要我？
月笙漓想起来曾经他也问过萧倾寒这样幼稚的话。萧倾寒今天下午还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是自由的。
自由就是你想哭，有个人说可以哭。
“可以，以后在这住。”月笙漓炸里脊的声音传过来，糖醋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咩？”小孩睁着大眼睛问他，声音带着哭完的鼻音，软软的。
“你一直在叫。”月笙漓冷着脸把糖醋和炸好的里脊肉混合。
小孩笑起来，月笙漓没看见，但他听见了。那种笑像小时候他在机场等着他妈妈带他回家一样。
她没带。
但这个臭小孩，他带回来了。
敲门声响起，小孩撒丫子就跑，月笙漓探出头：“你问问是谁啊？”
月长宇像是有人撑腰了一般，装成小大人，垫脚：“你是谁啊？！”
“我是你邻居，萧叔叔。”
月笙漓差点切到手。
他盯着砧板，萧倾寒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算了他什么都知道。
“长宇，让他进来。”他喊。随即月笙漓洗干净手。
进到客厅，他看见萧倾寒跟小孩相处的还不错。这人蹲着和小孩平视，不知道在说什么。这狗男人还拿了玩偶和玩具哄小孩。
顾及月长宇，月笙漓只好笑道：“来都来了，顺便吃饭吧。”
萧倾寒闻言也笑起来，他带着月长宇去洗手。月长宇也一边走一边朝着月笙漓笑。
月笙漓合理怀疑这个人故意的，他咋咋嘴回到厨房把菜端出来。菜端上桌，三菜一汤。
“去盛饭。”月笙漓指挥道。
“好。”萧倾寒没穿西服，穿的是休闲的衬衫，不会让小孩子有距离感。
人模狗样。
小孩吃饭的时候很乖，就是拣菜时够不到，月笙漓和萧倾寒又都是细心的人。
萧倾寒一筷子，月笙漓就紧接着一筷子，不知道的以为在比赛。
没一会儿，菜就快堆满了。
“你快别夹了，小孩儿吃不完。”月笙漓皱眉道。
萧倾寒放下筷子垂头笑起来，然后看着长宇，捏着他脸上的肉肉，还作势抹脖：“哥哥是大唠叨鬼。”
“萧倾寒，你别得寸进尺。”月笙漓凶巴巴道，他恶狠狠地咬着里脊肉。
“你看，你哥哥真凶。”萧倾寒笑着说。
月长宇看看萧倾寒又看看月笙漓，然后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一起，像高中时班级里的声音。那个时候大家围着，听什么都能笑成一片，萧倾寒总会看着他。
现在萧倾寒也看着他。
月笙漓只好低头扒饭。
吃完饭后，他想起身，然后刷碗，萧倾寒按住他的肩膀：“别把我当客人。”
力道不轻不重，月笙漓猛地想起五年前一遇到什么事，萧倾寒也这么按着他：“我来。”
五年前的过去都回来了，人还是没回来。
月笙漓坐下，然后去哄月长宇睡觉。小孩躺着，眼睛亮晶晶的，他捏着被子的一角：“萧叔叔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那我希望他来。”
“为什么？”月笙漓问。
月长宇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喜欢小玩偶，还有他会陪我玩。”
“那，我也可以陪你玩啊，我也可以给你买小玩偶。”月笙漓争辩道。
月长宇皱着小脸：“反正不一样。”
月笙漓笑着给他掖好被子：“赶紧睡。”
半个小时后，小孩的呼吸规律下来，月笙漓在床边坐了会，他小时候，没人看着他入睡。他轻轻起身，关上门。
下楼时，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等他：“长宇睡着了？”
“嗯，说吧，你还蹭了我一顿饭，过来干什么？”月笙漓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挺累的。
“考虑好了吗？”
月笙漓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现在才五个小时不到，你很心急吗？”
表在走，时间不会等人。
他的目光落到萧倾寒的戒指上。
灯下，它在发光。然后月笙漓把目光挪开，他不敢看。他突然想起刚刚长宇问他：我以后还可以来吗？
他说可以。因为他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感受。
那萧倾寒呢？萧倾寒是被他抛弃的那个人。
不是他想抛，是不得不抛。在萧倾寒眼里，他就是个负心汉，就是个不顾爱人朋友前途的自私鬼。
他有什么资格让萧倾寒等？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凭什么等他这个烂在泥里的浮尘。
“月笙漓。”萧倾寒叫他。
他抬头。
“我等了几乎两千个日夜。”
月笙漓以为这是催促，他低下头。
“所以我不差这几天，我也可以一直等。”萧倾寒的眼睛好亮，他看着月笙漓的手。
“但是等了好久，能不能先让我抱抱？就一下就好。”
眼泪砸在地板上。
“要是不让你抱，我早让你滚出去了。”
萧倾寒会心一笑，他感觉双手都是颤抖的。
婚姻会问凭什么，它是有条件的。
爱不会问凭什么，只会问为什么。
“求和符号，求的到底是什么？”月笙漓问，他发觉萧倾寒穿的这件衬衫上，是熟悉的味道。
萧倾寒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间，他搂紧怀里的人：“还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吗？”
月笙漓终于在内心深处承认了。
他不想管明天，明天他或许会因为现实，挣脱萧倾寒的怀抱。但他只管此时此刻，他还想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
两人依旧年轻，五年前的过去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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