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电话是殡仪馆打来的。
月城的骨灰送到月笙漓手上时,他还很恍惚。死亡报告郑重的压在上面。
“自杀。”他轻轻念出那两个字,把那张纸捏变形了。随后他垂下头,感觉好恨。
恨一个活人太容易了。
恨一个死人,恨来恨去只是恨——你死了也要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死了都不肯让我安宁。
项目没了,资金没了,名声烂了。月笙漓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叫他回来。
月城为什么还要把月氏和月长宇托付给自己?如果有让他自生自灭的狠心,为什么没有不和他有任何交情的绝情。
身后是冰凉的玻璃,是京北的夏天。
刺骨的冷。
他爸妈都死了。
对于月笙漓来说,公司仅仅是遗产。说复杂些——那是父母失败婚姻中的冰冷和冷漠基因的遗产。
电话响起,是萧倾寒。
“月伯父的死亡报告出来了吧?节哀。”对面人的声音冷硬,不带温度。
月笙漓把死亡报告折叠好才回话:“嗯。萧董有事?”
“我需要和我的乙方沟通世界联合大厦的石材,一个小时后南翎见。”电话挂了。
月笙漓站起身,他走出有些昏暗的走廊,阳光开始毫无保留,倾洒在他身上。
开车回公司,陈浩然接到任务后在楼下等着,手上拿着石材样本。
放在副驾驶那张纸,被风吹起来又稳稳落回原处。像是月城把他抛起来又稳稳接住。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拥有爱的时光了。
等车子停下,陈浩然拉开车门刚准备坐,他猛然看见报告上写的几个大字,月笙漓把纸揉皱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没哭,眼睛也没红。
他想:原来自己真的是冷血鬼。
发动车子时,他感到手在抖。
路过印象里的石板桥,月笙漓没停车。
钥匙扣划下的真情实意,两个字——倾漓。五年风吹日晒,字迹还能认出来。
其实他每年都会回来,每年都在想:如果字不见了,就是真的结束了吧?
两人坐在候客室,陈浩然低头看着手表:“老大,都十分钟了。要不先看看左部长发过来的财务情况。”
月笙漓不着急,拿过报表看起来。
一切都在回升,只不过创伤不是那么好治愈的。
“您好月董事长,董事长刚结束一场会议。我带您去办公室。”助理推开门,她面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敲门后,戴着疲惫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门开的时候,萧倾寒在签字,手旁是冷掉的咖啡,设计图纸铺了一桌。他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对面的椅子:“石材样品带来了?”
陈浩然把石材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很慢。
“大厅墙面推荐这个,纹理细腻,杂质少。”月笙漓用手捻起那块石料,“地面不能用哑光的,太滑,推荐白金沙做火烧面处理。”
萧倾寒从月笙漓手里拿过石料,他转过椅子,对着光照了照。
“月伯父的事…你…”
月笙漓没应声。
“石材什么时候能进场?”萧倾寒把那块石材放下。
陈浩然开口,他递过去图纸:“下周一。安排了六十个人两班倒。但是…”
月笙漓拿过图纸,指给萧倾寒看,像高中讲数学题那样:“这里。大堂挑高,消防管道穿过去了。原设计四米,吊顶做完就剩三米六了。”
萧倾寒的眉拧在一起:“方案有吗。”
“两个。”月笙漓拿过铅笔,“改消防管道,加钱加工期;或者配合吊顶把它包进去,视觉上显高度。”
“你倾向哪一个?”萧倾寒挑眉看图纸。
“二。”
“为什么?”
“你花这么多钱,是为了看管道?”
萧倾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什么:“你比你爸敢说话。”
月笙漓依旧没看他:“踢脚线和背景墙你确定要选胡桃木?胡桃木色差大,效果看运气。我推荐科技木,省钱,纹理均匀。”
陈浩然在包中翻到胡桃木和科技木,放在桌子上。
“档次没了。”萧倾寒放下钢笔,他对比着两者。
“那看你想要好看还是耐用。”月笙漓抱臂靠回椅背,他的视线同样落在两块板材上。
“你爸绝对会让我选胡桃木,他说那是真东西。”萧倾寒笃定。
沉默五秒后。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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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笙漓突然想起高二那年,萧倾寒问他:“如果你爸有天没了?你会哭吗?”
“不会。”
他真的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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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进来,两个人隔着光痕对视,谁也没说话。一旁的陈浩然看着对话应该快要结束,他把材料收回包里。
月笙漓站起身,他帮忙收拾石料,抽空看了一眼萧倾寒:“确认单我让陈浩然发给你助理了,抽空看一下。”
他走到门口,手指触到古铜色的门把手。
“等一下。”
月笙漓的脚步停住。
陈浩然拉开条门缝,先出去了。
“不是年轻不懂事,我从来没有那么觉得。”
是当时太年轻,护不住爱的人。
萧倾寒走过来,阴影笼罩住光。
他变得好高了。
萧倾寒略微抬头,他看着对面的那栋楼,也很高:“我知道你理论知识不缺,但是我想告诉你,你要学会坐在董事长的位置和别人讲话。”
“所以呢?萧倾寒,轮不到你教我吧?”月笙漓攥紧门把手,说实话他想学,他想在京北站稳站好,“现在这像什么?可怜我?”
“月笙漓,我没有。戒指是你选的,婚约是假的,我没有可怜你,或者觉得我们的过去很难堪!”萧倾寒站起身去想拉月笙漓的手腕。
“我觉得很难堪。”
月笙漓甩开男人,现在只想和他摆脱关系,他转过身准备开门。
萧倾寒从后面抱着月笙漓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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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害怕月笙漓跑掉。
月笙漓真的跑掉了,不过现在又回来了。
人是回来了,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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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倾寒是个很拧巴的人,他很想很想说出口。月笙漓是个很需要肯定的人,但他总得不到。所以他们总是兜兜转转。
“喜欢是我先喜欢的,表白是我表白的……就连——”
“我先喜欢的。”月笙漓开口。
萧倾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立刻僵硬。
月笙漓微微侧头,他甚至不敢看自己爱人的眼睛:“你们都不知道。你撞我那一次,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我故意撞上去的。因为第一眼。”
萧倾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起下课铃和阳光,月笙漓感受到身后爱人的心跳。
他的声音很颤:“你是我撞上你后才看见我的,对吧。”
月笙漓想起过去他问过萧倾寒好多次为什么喜欢自己,萧倾寒总是回答一见钟情,为什么是一见钟情呢?
“我就是个烂人,我不害怕破窗效应,我不害怕把什么事情说出口,但面对你,我好害怕。”
“我害怕我在你心里,不是第一次的样子,而是狼狈不堪。”
“我明知道会这样还要招惹你。”
“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太敏感。”月笙漓太平静,他目光呆滞,已经想好萧倾寒会说出多么伤人的话,“所以我需要的爱要比其他人的多无数倍。”
“我这样的人,太麻烦别人了。”他亲手把萧倾寒搂在他腰间的手掰开,“所以这次,还是我放手。”
萧倾寒赶忙道:“不麻烦,从来都不麻烦。”
月笙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爱他已经抽离不出。你以为你有后退的路。萧倾寒,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不是你先动心。
但他看见他年少时送给萧倾寒的戒指,那是两人在一起时,他们一起凑钱买到的对戒。还记得,当时因为没有卖一对儿男士戒指、或者单买两只被拒绝,他们跑了一家又一家的专柜。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
附中班里的笑声、逃课用钥匙扣在桥边栏杆刻下的字。
月笙漓下意识松开手。
萧倾寒瞬间搂得更紧。
“怎么…还留着?”月笙漓声音发颤,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好冷。
“跟你说过了,没摘下来过。”萧倾寒猛地把人转过来,他抱紧怀中的人,力道大得让月笙漓呼吸不过来。
“你必须得让我想想。”
良久,萧倾寒妥协了。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他轻轻松开怀里的人,然后打开门:“你在我这里是自由的。”
从南翎的大楼下来,月笙漓忍不住腿软靠在车门上,灌了瓶水。挺凉的,胃里一激灵,他突然想起来萧倾寒手边的咖啡也凉了。
他抬头看着顶楼。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