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伴随着天边传来的轰隆声降落,哗啦哗啦在地面上炸起烟花。风刮得猛烈,一圈一圈黑色的压抑的乌云盘旋在天空中。
“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外国男人用着有点蹩脚的中文和萧倾寒沟通着。
指尖的铅笔应声断裂,在薄薄的A4纸上留下一个口子。
还在熬夜处理事务的萧倾寒“咣当”站起身,捞起一件的外套往外走。
“哪个酒吧?”他边系安全带边询问,声音像是箭在弦上,绷得很紧。
雨太大,雨刮器疯狂的动着。
“寰悦酒吧。”
酒吧门口,霓虹灯的红光早已经被雨幕融化掉,就像是年少时为爱就能付出一切的心脏和躯壳。
地面上只剩难堪。
月笙漓内心烦得很,只好先麻痹自己。
萧倾寒匆忙赶来只看见趴在酒吧柜台上喝的醉醺醺的人,手里还拿着空的杯子。
他对着金发碧眼的男人道谢后,确认外套还是温乎的,这才裹着月笙漓准备上车。
“你先把他带到车上,我想和你谈谈。”不太流利的中文进入他的耳朵。
“好。”
萧倾寒把人抱回车上,确认没有淋到一滴雨,折返回酒吧。
外国男人对着他对面的位置做出一个很绅士的“请”的动作。
待到落座,萧倾寒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掩饰眼中的慌乱,拿起水杯。
“他在国外压力很大。”
萧倾寒看着对面人绿的冷冽的眸子,他眨眨眼:“谢谢你跟我说他的事。”
“好好对他吧。”
整理好情绪的萧倾寒打开车门,一股暖气迎面过来。
“萧倾寒?怎么是你?”月笙漓的声音含糊。
萧倾寒关上车门,窗外的冷风被隔绝,月笙漓撑起身子,在副驾驶座上坐起来:“能不能,帮我个忙?”
萧倾寒发动车子。他细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规律的敲着:“哦?”
雨渐小,车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哭痕。
月笙漓咬着唇,他神色难辨:“月氏原本是我妈妈的,月城把他毁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倾寒看向后视镜,他凝视着座位上的人。
“你能不能借我点资金,等到公司回到正轨,我连本带利还给你。”月笙漓低下头,声音渐小。他咀嚼着词语,最终艰难地保证道。
难堪顺着脖颈窜上脸颊。
萧倾寒低头开始笑,笑的没心没肺,让那个陷在外套里的人害怕:“月笙漓,你和当年一样,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我是个商人,你也是。诚信赢天下,你在我这里没有信用。”他声音平静。
而后萧倾寒猛然想起什么,他敲了一把车喇叭。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在细雨中。
“你觉得我对你还有什么心思?”
月笙漓愣住,他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五年了,月笙漓,你第一次主动找我,是为了钱。当年你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不会影响到我。”萧倾寒的嗓音沙哑,他想问,想骂,但他还是说不出口重话。
“那他们呢?因为你吃不好睡不好,万一影响到他们的高考呢?”他攥紧拳头,希望月笙漓争辩一下或有点反应。
没有。
“月笙漓,你就这么狠心。算我当年眼瞎。”
月笙漓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因为这都是事实真相。
抛弃所有人的是他,抛弃爱人一声不吭出国的人是他,抛弃老师同学的人也是他。
萧倾寒的眼里翻滚着痛苦和怒气:“不说话是吗?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月笙漓想推开萧倾寒,手却抬不起来。不是因为醉酒,是他怕推开之后就再也抓不住了。萧倾寒的呼吸热得他想躲,又舍不得躲。
萧倾寒掐住月笙漓的手腕,那几条疤痕几乎看不出来了,像是被时间反复冲洗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手像被烟头烫到一样,猛然松开。
“他在国外过得很不好。”外国男人的声音盘踞在他的脑中,萧倾寒的动作瞬间僵硬起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月笙漓觉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资金至少是总资产的三分之一…”
萧倾寒把人放回副驾驶,沉默地开起车。
月笙漓看着后视镜的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原来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萧倾寒估计也不想买账。
清晨的微光照进来,他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随即闭上眼。
等车子停稳,雨停天亮。路边的水洼里倒映出天边的一抹亮色,片片枝叶中还盛着几滴雨水。
萧倾寒认为他睡着了,准备把人抱起来,怀里的人却跟条件反射一般,躲开他的手。
萧倾寒的神色有点不悦,不是愤怒而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受伤。
——他在躲什么?躲我。
“不是你主动找我的吗?”
月笙漓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对方是萧倾寒,不是某个游走于英伦街头的流浪汉。
太阳升的很快,他在光亮中握住萧倾寒的手。月笙漓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鞋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洗澡去。” 萧倾寒道。
在门外,他深吸一口气,把额头靠在门上,感觉呼吸都带着千万份的重量。
萧倾寒沉默的毫无征兆地掉下一滴眼泪,随即反应过来,到厨房给月笙漓泡蜂蜜水,然后把干净的衣物放在隔间。
热水冲刷着身体,月笙漓看着手腕上浅浅的伤痕,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双手撑在柜子台面上,再次深呼吸。
“萧倾寒当时特别特别需要那个合作,但是因为你他把人打进医院了。我求过我爸,没用。背水一战,和你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高子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
洗完澡,月笙漓裹着浴巾。他看见了隔间外萧倾寒给他准备的睡衣,慢吞吞套上衣服,出卫生间。
他很困很困,彻夜未眠加上喝酒,月笙漓扑到床上,只想睡觉。迷蒙间,腰间覆上温热的手掌,避开手腕上的伤。
萧倾寒垫好枕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月笙漓嗅到熟悉的薄荷味,他下意识往味道的源头钻。
窗外阳光稍微洒进来些,这是五年来,萧倾寒第一次觉得这一天不会难熬。
“喝蜂蜜水吗?甜的,不苦。”
怀里的人摇摇头,迷迷蒙蒙说:“其实我是故意骗你来…”
没人说话,萧倾寒把下巴顶在月笙漓的额头上。
很久后,声音轻轻响起来:
“我知道。”
萧倾寒一直在等那通电话。就算这辈子等不到了。这是他苦等好久的机会。
月笙漓在熟悉的味道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月氏危机,没有雨夜酒吧,只有那年在学校走廊被风吹起来的,怎么都捡拾不完的A4纸。
还有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