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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文德1

光星雨忆录

疯人院情书

霍文德因原爱人杜明年出轨而自杀,后被送入精神卫生中心,

遇到知音护士李彬英,并爱上了她,无法自拔

消毒水的味道先于意识抵达。霍文德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一片刺目的白,白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也漂洗干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坚硬的床沿,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混沌的知觉。

隔壁床位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不成曲,像是被撕碎的童谣。霍文德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枕巾上洇出深色的圆。那枕巾本该是白色的,现在却泛着灰黄的旧渍。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淡得像白开水。

霍文德仰起脸。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床边,手里托着药盘,日光灯在她背后照出一个模糊的光晕。她的脸逆着光,五官看不大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是浸过茶汤的琥珀。

“把药吃了。”她把药杯递过来。霍文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缠着纱布,隐隐渗出一点暗红。他想起来了——浴室,温水,刀刃划开皮肤时那种奇异的快感,然后是杜明年的脸在雾气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不想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护士没有动,保持着递药的姿势。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又散开。“你手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她说,“如果再深一点,你就真的不用吃药了。”

霍文德接过药杯,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凹陷下去。三颗白色药片躺在杯底,小得像三粒盐。他仰头吞下去,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金属管道特有的铁锈味。

“我叫李彬英。”护士说,“从今天起我负责你。”

“霍文德。”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李彬英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霍文德看见她的护士服后襟上沾着一小片粉笔灰,像雪落在蓝色条纹上。“墙上是不能乱画的。”他说。

李彬英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衣摆上的灰。“哦,”她笑了笑,“302那个孩子非要画彩虹,我帮他扶着纸。”

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却亮了一瞬。霍文德忽然想起杜明年的笑,那种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嘴角上扬到完美弧度的笑。此刻他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想起那个他为之割开手腕的人,心里居然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计算公式——像金融建模,输入变量,输出结果,仅此而已。

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霍文德后来发现,这里的建筑结构像迷宫,每一条走廊都刷着同样的淡绿色墙裙,每隔五米就有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时常在吃完药后的恍惚里迷失方向,最后总是李彬英不知从哪个拐角出现,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带他回去。

“你在找什么?”有一次她问。

“出口。”霍文德说。

李彬英没有说话。她带着他往回走,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有些门后传来哭声,有些传来笑声,还有一间里面持续不断地传出撞击声,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经过那扇门时,霍文德看见门上的玻璃窗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报纸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眼白多得吓人。

“那是老周,”李彬英轻声说,“他以为自己是钟摆。”

霍文德停下来。“你们就这样把他关在里面?”

“门没锁。”李彬英说,“但他不愿意出来。他说外面的世界转得太快了,他跟不上。”

那天晚上霍文德失眠了。药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躺在黑暗中,听见整座建筑在呼吸——管道里的水声,远处电机的嗡鸣,还有某处隐约传来的啜泣。他想起自己刚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隔壁床那个哼歌的男人半夜突然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说:“你听见了吗?他们在拆我的脑壳。”然后倒下去继续睡,鼾声如雷。

凌晨三点,霍文德爬起来走到窗边。铁栏杆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月亮挂在天上,苍白得像一颗药片。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个人影在晃动,他定睛细看,是李彬英。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在一丛冬青旁边慢慢地踱步,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她也会抽烟。这个发现让霍文德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李彬英来发药的时候,霍文德说:“我看见你抽烟了。”

李彬英的手顿了一下,药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值夜班的时候提神,”她说,“别告诉护士长。”

“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李彬英把药杯递给他,“和你一样。”

霍文德接过药。“你为什么睡不着?”

李彬英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有人在喊“护士,护士”,声音尖利得像哨子。“我丈夫死了,”她说,“三年前,车祸。我总在半夜想起他最后的样子。”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霍文德攥着药杯站在床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涂成一团模糊的水彩。他看着那些水痕蜿蜒而下,忽然想起一个词——溶解。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慢慢地溶解,像药片在水里化开,变成一片混沌的苦。

他开始留意李彬英。他发现她给病人发药的时候总是先把药杯在手里焐一会儿,不让冰凉的塑料直接碰到病人的手心;他发现她在走廊尽头那间储物室里藏了一盆绿萝,隔几天就去浇一次水;他发现她值夜班的时候会坐在护士站里翻一本很旧的诗集,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她翻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书里的字。

“那是什么书?”有一天霍文德走到护士站前问。

李彬英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深。“辛波斯卡。”她说,“你要看吗?”

霍文德接过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女人的侧影,铅灰色的线条,下面是波兰语的名字。“我不懂波兰语。”

“我也不懂,”李彬英笑了笑,“我看的是译文。‘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她背出这句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霍文德把书还给她。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句话。不写诗的荒谬——那大概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吧,按部就班地吃药,吃饭,睡觉,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一具完好无损的空壳。杜明年现在在做什么呢?和他的新情人在一起吧,也许正在某家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杜明年会用那把银色的餐刀把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推到他面前。

“你太瘦了。”杜明年总是这样说。

霍文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李彬英身上的气味一样。他想起下午李彬英带他去活动室,教几个病人折纸鹤。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折纸的时候微微发白。有一个躁郁症发作的女病人突然尖叫着把纸鹤撕碎,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李彬英没有生气,只是蹲下来把纸屑一片片捡起来,说:“没关系,我们再折一只。”

霍文德蹲下去帮忙。他们的手指在碎纸片中碰到一起,李彬英的指尖很凉,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她很快把手缩回去了,但他记住了那种触感——凉的,薄的,像一片就要化掉的冰。

那天夜里霍文德又开始失眠。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没有李彬英的身影。月亮被云遮住了,花园里的冬青丛黑黢黢的一团,像是在夜色里融化。他忽然很想见她,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他的心里。

第二天是探视日。霍文德的父母来了,母亲一见到他就开始哭,眼泪把妆冲花了两道黑痕。父亲坐在床边,沉默地抽完了一整包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

“明年……她来过吗?”霍文德问。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她上个月结婚了。”

霍文德点了点头。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铁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他觉得那只麻雀的眼睛很像李彬英的——都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浸过茶汤的琥珀。

父母走后,霍文德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空得能听见回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的门口停下。

“霍文德?”是李彬英的声音。

他抬起头。李彬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刚才你母亲在走廊里哭,”她说,“我猜你可能需要这个。”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霍文德看见她的护士服口袋里露出一角那个旧诗集。“你能陪我一会儿吗?”他说,“就一会儿。”

李彬英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天光慢慢暗下来,房间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霍文德看着李彬英的侧脸,日光灯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丈夫也住过这里。”李彬英忽然开口,“车祸之后,他在这里住了半年。他总说这里的墙是活的,会呼吸。”

霍文德没有说话。

“后来他出院了,”李彬英继续说,“第三天就又出了车祸。这次没有救过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我后来想,他大概从来没好过。他只是学会了假装。”

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霍文德看不清李彬英的表情,只看见她眼睛里反射的一点微光。“那你呢?”他问,“你是真的吗?”

李彬英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忽然亮了,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我不知道,”她说,“我每天都在假装自己很好。假装我睡得着,假装我不想他,假装我还能继续做这份工作。”她站起来,“药在床头柜上,别忘了吃。”

她走了以后,霍文德摸着黑找到了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他仰头把药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像整个冬天的风。

那天之后,霍文德开始画画。他找李彬英要了一盒蜡笔和一叠白纸,每天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画。他画走廊,画窗外的麻雀,画李彬英低头看书的侧影。他画得很慢,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打在树叶上。

“你画得真好。”有一天李彬英走过来看他画画。

霍文德正在画她的手。他画了很多只手——折纸的,翻书的,递药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细细地描摹下来。“我想记住你。”他说。

李彬英没有回答。活动室里那个撕纸的女病人又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地刺破空气。李彬英转身跑过去,白大褂在身后扬起一个弧线。霍文德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蜡笔断成了两截。

他开始睡不着觉,即使吃了药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李彬英。他想起她抽烟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睡不着”时的声音,想起她指尖的温度。这些记忆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来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有一天深夜,他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摸到护士站。李彬英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那本旧诗集,台灯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霍文德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李彬英醒了。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睡意。“霍文德?”

“我睡不着。”他说。

李彬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我送你去值班室坐会儿?”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碰倒了那本诗集。书页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阳光灿烂。

霍文德弯腰帮她捡起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眼温和,确实和李彬英描述的一样。“这是你丈夫?”

李彬英接过照片,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嗯。还有我女儿。”

“女儿?”

“她现在跟她奶奶住。”李彬英把照片夹回书里,“我照顾不了她。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值班室的灯光是黄色的,比走廊里的日光灯柔和得多。霍文德坐在沙发上,李彬英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已经很久没浇水了,却还活着。

“我也爱过一个人,”霍文德说,“她叫杜明年。我们在一起七年,她出轨了。我自杀的时候,其实不是想死,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李彬英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杯子,热水汽氤氲了她的脸。“我懂的,”她说,“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难。”

“我现在……”霍文德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现在爱上你了。”

李彬英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到她的手。她没有擦,只是定定地看着霍文德。“你不该爱我,”她说,“我是你的护士。”

“我知道。”霍文德说,“所以我更睡不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坐到天亮。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麻雀又开始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李彬英最后站起来,说:“我去准备今天的药。”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霍文德,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你就不会爱我了。”

霍文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伤疤已经结痂,粉红色的一道,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忽然想起辛波斯卡的另一句诗——“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当我说‘寂静’这个词,我打破了它。”

而他此刻坐在精神病院的值班室里,对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字,说出了“爱”这个字。这个字一出口就碎了,像药片在水里化开,变成一片混沌的苦。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后悔。

后来霍文德的病情渐渐稳定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可以准备出院了。出院那天,李彬英来送他。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护士服,口袋里还是鼓鼓的,装着那本诗集。

“要好好活着。”她说。

霍文德点点头。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那盆绿萝,你还在浇水吗?”

李彬英笑了。那个笑容比霍文德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在日光灯下亮了很久。“在浇,”她说,“它活得很好。”

霍文德走出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听见身后的大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街角的报摊正在卖当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某个明星的巨幅照片,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霍文德买了一份,卷在手里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忽然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李彬英的样貌,忘记她手指的温度,忘记她背诗时放轻的声音。但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一个人曾陪他坐在值班室里,从深夜坐到天亮,什么都没做,只是陪着。

那已经够了。

霍文德走到下一个路口,把报纸丢进了垃圾桶。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他在活动室里画的最后一幅画——一双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正在折一只白色的纸鹤。

他把画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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