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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文德2

光星雨忆录

疯人院情书(续)

霍文德在离开精神卫生中心后的第十三天,在一家超市的货架间遇见了杜明年。

事情发生得很简单。他走进去买一管牙膏,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牌子的薄荷味、绿茶味、盐白味,他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住院期间用的一直是医院统一配发的那种没有任何商标的白色膏体。一个穿灰大衣的女人推着购物车从拐角转过来,车轮吱呀作响,她在洗衣液区域停下来,伸手去够最上面一层的促销装。霍文德看见那只手,纤细的,指甲涂成淡粉色,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新的钻戒。那只手他曾经握了七年,知道它的每一个骨节,知道它在冬天总是冰凉的,知道它握笔时小指会微微翘起。

杜明年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躲。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向一旁,假装在看货架另一侧的漱口水。玻璃瓶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杜明年拿了那瓶洗衣液放进车里,又拿了一袋薯片。她的动作从容而熟练,像是经常做这些事。购物车里还有一盒鸡蛋,一把芹菜,一袋速冻水饺——都是两个人的分量。

她推着车走过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往霍文德的方向看一眼。货架上的日光灯照在她头顶,她新烫的卷发在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比他们在一起时更亮丽一些。霍文德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他们第一次去超市,她踮着脚去够高处的麦片,他从后面伸手帮她拿下来,她转过头时鼻尖蹭到他的下巴;想起分手前最后一次一起买菜,她站在冷冻柜前面说“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推着购物车,为一顿两个人的晚餐做准备。她得到了。

霍文德把牙膏放进购物篮,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牙套,笑起来露出银色的金属圈。“一共十八块五。”她说。霍文德掏钱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硬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女孩弯腰帮他捡,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像雾一样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霍文德没有打伞,拎着那个印着超市标志的塑料袋慢慢往回走。他租的房子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打在上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牙膏放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下面有两道阴影,手腕上的伤疤变成了一条浅粉色的线。他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勉强,像在演戏。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单人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想起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想起那些日光灯下淡绿色的墙裙,想起隔壁床男人对着墙壁哼唱的声音。然后是李彬英。他想起她说“我睡不着”时的表情,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纸屑的手指,想起她背诗时放轻的声音。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白纸上,蜡笔画的一双手正在折纸鹤。笔触有些笨拙,但他花了很长时间画那些指节——他记得她每一个关节的形状,记得她拇指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把画放在枕边躺下去,像是放了一个护身符。

第二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称是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士长。声音礼貌而克制:“霍先生,我们有一些关于李彬英护士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住院期间,她有没有给过您任何私人物品?”

霍文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那她有没有对您说过什么……超出医护关系的话?”

“没有。”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只是正常的医患交流。”

护士长沉默了几秒。“好的,谢谢您的配合。另外想告知您,李彬英护士已经辞职了。如果有她联系您的情况,希望您能及时跟我们反馈。”

“她为什么辞职?”

“个人原因。”护士长说,“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后,霍文德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没有李彬英的号码。住院期间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她是他住院期间的护士,他是她护理过的病人,所有的交集都被框在那扇铁门之内,规则清清楚楚。

但他现在站在这扇铁门外面了,而她已经消失。

那天下午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精神卫生中心。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四楼的窗户里,他住过的那间病房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一楼大门紧闭,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又开走。下午的阳光很暖,照得他后颈微微出汗。他想冲过马路去问保安李彬英去了哪里,想去找护士长理论,想翻过那扇铁门闯进去。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上的树。

傍晚的时候他回去了。公交车在晚高峰里走走停停,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

又过了几天,霍文德开始去找工作。他以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辞职后那些关系也断了。他翻出旧简历修改了一下,投了几家公司,面试了两家,都没有下文。有一家的HR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着他的简历问:“你这半年多的空窗期在做什么?”

“养病。”他说。

女孩没有追问,但霍文德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已经判定他不会通过。他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水很凉,拍在脸上让眼睛有点发酸。镜子里还是那张瘦削的脸,颧骨上的阴影好像更深了一些。

第三周的时候,他在一家很小的书店找到了工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稀稀疏疏的,说话慢条斯理。“主要是整理书架,偶尔收银,”老板说,“工资不高,但环境安静。”霍文德点了点头。书店在一栋老楼的底层,面积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着几张矮桌,桌上堆着新到的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走进去的时候深吸了一口,觉得那种气味很安稳。

上班第三天,他在整理诗歌区的书架时,在一本辛波斯卡的诗集前面停了下来。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银色的字,译者和住院期间李彬英看的是同一版本。他把书抽出来翻了几页,看到那句“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书插回了原处。

那天闭店之后,老板请他喝了杯茶。茶水间很小,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老板问他为什么来书店工作,他想了想,说:“想找点安静的东西。”

老板慢慢喝了一口茶。“人这一辈子,最奢侈的就是安静了。”他说,“我老婆十年前走了,我天天守着这些书,反倒觉得踏实。”

霍文德点点头,没有接话。茶杯里的茶叶舒展开来,在热水中沉沉浮浮。他想问老板,如果想念一个人,是应该去找她还是把她放在心里。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他其实知道——应该把她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但他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天已经很冷了,霍文德在书店整理一箱旧书时,发现了一本夹着书签的《飞鸟集》。书签是手绘的,画着一只折纸鹤,线条很稚拙,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签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李彬英,2019年春。

霍文德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书是旧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收到店里的,也许是某次批量收购时混进来的。那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有光漏出来。

他攥着书签走到店门口,外面开始飘小雪了。细碎的雪粒被风吹着打在玻璃门上,发出极轻的噼啪声。他把书签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太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震。

那天晚上他做了决定。他要去找她。

第二天他跟老板请了假,坐上了去李彬英老家的长途汽车。地址是他在住院病历里瞥到过一次的——有一次护士长来查房,翻开病历本的时候他不经意扫到了家属联系栏,一个距离这座城市三小时车程的小县城。他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那个县城他从来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但他还是买了票坐上了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十二月的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黄褐色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村庄冒出几缕炊烟,烟是直的,升到半空才被风刮散。霍文德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地贴着他的太阳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白的,像是所有念头都被车速甩在了后面。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县城的车站很破旧,出站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灯下聚着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夫。霍文德下了车,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个县城的常住人口不到十万,他念着李彬英的名字,像一个在沙漠里呼喊的人。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二十块钱一晚的床位,被褥有股潮味。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只猫在翻垃圾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霍文德坐在床边,把那张纸鹤书签拿出来看,在台灯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纸鹤的翅膀上画着很小的两笔,像是一对眼睛。他忽然想,这大概是李彬英的女儿画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县城的人民医院问。挂号处的护士听到“李彬英”三个字想了想,说好像妇产科有个姓李的护士,但不叫这个名字。他又去县卫生局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帮他查了档案,说李彬英确实在这边有注册记录,但去年已经转到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去了。

“她原来是在这里工作的?”霍文德问。

“对,在县医院做了五年护士。”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她丈夫去世之后调走的,大概是觉得待不下去吧。”

霍文德道了谢走出卫生局。外面是个晴天,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县城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画出细密的线条。他站在路边,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了她从哪里来,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知道了她为什么离开。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李彬英——那个半夜在花园里抽烟的女人,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纸屑的女人,那个对着旧诗集发呆的女人。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了很久的太阳。手机响了几次,是书店老板问他回去了没有,他回了个消息说快了。然后他把那个纸鹤书签又拿出来看了看,阳光照在上面,蜡笔的颜色有些褪了,但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还是活着的,像随时要飞起来。

下午他坐车回去了。回程的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深深浅浅的灰。他忽然想起精神卫生中心那扇被报纸糊住的门,想起老周说“外面的世界转得太快了”。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世界确实转得很快,快到你还没想清楚一件事,下一件就已经碾过来了。

但他坐在摇晃的汽车里,手里攥着一张画着纸鹤的书签,第一次觉得那个转速也没那么可怕。因为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他爱李彬英,这件事情是真的。不管她去了哪里,不管他们能不能再见,这个事实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生命里,稳固而锋利。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出车站,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紧了紧。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书店老板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来上班。”

老板很快回了:“好。外面冷,早点回去。”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走过那条种着槐树的巷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张书签夹进床头那本从书店借来的辛波斯卡诗集中,翻到夹着的那一页。台灯的光暖暖的,照在泛黄的书页上,有一句诗他用指腹轻轻划过:

“我即便爬上了山丘,也无法如玫瑰般盛开。”

霍文德把书合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他听见外面的风声,槐树叶子在地面上被卷起又落下,沙沙地响着。他闭上眼睛,想象李彬英此刻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也躺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也许也在失眠。但他不再觉得焦虑了。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还会不会想起他——它们在黑暗中漂浮着,像尘埃一样,被明天的光照亮一些,又被夜晚重新覆盖。

他知道自己还会想念她。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也许在翻到某一页书的时候,也许在超市的货架间,那个名字会突然涌上来,让他站在原地发一会儿呆。但那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她。有时候爱就只是爱本身,是一个人在最深的夜里为另一个人醒着,是一个人在心里给另一个人留了一扇永远不关的门。

霍文德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书页的墨香。窗外开始下雪了,真正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覆盖了巷子、屋顶和远处的梧桐树。明天醒来的时候,世界会变成白色,像他从精神卫生中心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片天花板。

但这一次,他知道那片白色下面有什么——有他走过的路,有他爱过的人,有一张叠了又叠的旧画,和一枚永不褪色的,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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