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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相遇遇知音·最终将来版(全文终)

光星雨忆录

第六章 桃花诺

九月,门小易背着书包走进了泉州一中的大门。

凤凰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校园里几株桂花,细碎的金黄藏在叶间,香得不动声色。门小易穿着新校服,站在分班榜前找自己的名字,身边挤满了叽叽喳喳的新同学。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已经约好了中午去哪吃饭。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那张红纸黑字,找到自己的名字,记下班级,转身往教学楼走。

从那天起,门小易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高一(三)班,教室在四楼,窗口朝南,能看见远处一小片海。她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一支蓝色的圆珠笔从笔袋里滚出来,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笔杆上那只鸽子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在。

同桌是个圆脸姑娘,叫陈媛,自来熟,第一天就跟她搭话:"你原来哪个学校的?"门小易报了初中学校的名字,陈媛哦了一声说"没听过",然后又问"你数学好不好,以后教我"。门小易说"不太好",陈媛说"那一起学"。就这么简单,一个新的朋友就出现了。不像李彬英那样是光,不像李彬英那样会在她心里扎根开花,但陈媛是暖的,是那种普通的、日常的暖,像一杯不烫嘴的温水,喝下去不会惊艳,但解渴。

门小易开始认真上课,认真做笔记,认真考试。她的数学还是不太好,但她在努力;语文一直不错,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排在班级第十五名,不算拔尖,但足够让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她"进步明显"。母亲那天晚上做了很多菜,父亲特意从工地赶回来,一家四口围在桌边,楼墩嚷嚷着"姐考得好请客",母亲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门小易看着父母眼角的笑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她想起李彬英说的"好好活着",原来好好活着就是这样——让爱你的人为你高兴,让你爱的人看到你在往前走。

十月的一个周末,门小易一个人去了海边。公交车还是那趟,摇摇晃晃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海平线。她下车,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海风比夏天的时候凉了一些,浪花还是那样哗啦哗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她站在上次拍照片的那块礁石旁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天是灰蓝色的,海是深灰色的,交界线模糊成一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张合影,李彬英从后面搂着她的脖子,两个人的脸挤在取景框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照片的边角被雨浸过之后起了皱,但两个人的笑脸还是那么清晰。

门小易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海和天。海风把照片边角吹得哗哗响。

"我考上高中了。"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她知道李彬英能听见。"你以前说让我好好读书,我读了。数学还是不太好,但我在补。语文考了全班第二,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

她停了一下,风灌进嗓子眼里,有点涩。

"我还想考大学。想去你说的那个有雪的城市。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北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想去看看。"

她把照片收回来,贴胸放好。然后她蹲下身,在沙滩上画了一棵树,树枝伸展开来,上面画了好多小花。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画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浪涌上来,把画冲掉了一半,又涌上来,把剩下的也冲走了。沙滩变回平平整整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门小易知道,那棵树在那里。她画过了,浪带不走。

十一月的某天晚上,门小易在做作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媛发来一条链接,说"这首歌好好听你听听"。门小易点开,是邓紫棋的《桃花诺》。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写题,没太在意,直到那句"这一世牵绊纠结触动了心弦"唱出来,她的笔停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整首歌。

"初见若缱绻誓言风吹云舒卷,岁月间问今夕又何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彬英那天,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心有犀但愿执念轮回过经年,弹指间繁花开落多少遍。"她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对面坐着的人抬头冲她笑。"这一世牵绊纠结触动了心弦,下一世不知可否再见。"她想起急诊室那张白床,想起那只蜷着的手指。"留一片桃花纪念了却浮生缘。"她想起海边画的那棵树。

门小易把这首歌设成了单曲循环。她一边做题一边听,听到"忘前路忘旧物忘心忘你忘最初"的时候,手里的笔又停了。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越是想忘越是记得清楚。但那又怎么样呢?记得就记得吧,带着它们往前走,又不是走不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耳机里还在循环那首歌。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已经换了一张新海报——是她在书店买的,印着一片桃花的图案,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开着,像一场不会落下的雪。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歌词默念了一遍:"留一片桃花纪念了却浮生缘。"

"我留着了。"她轻声说,"我什么都留着。"

高二那年春天,门小易在学校的后山上发现了一棵野桃树。那棵树长在操场后面的山坡上,不大,歪歪扭扭的,但三月底的时候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粉色的云。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住了,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从那以后她经常去那棵树下。有时候是午休的时候,有时候是放学之后。她坐在树底下看书、背单词、写日记。花瓣落在书页上她就轻轻吹走,吹不走就夹进书里当书签。那棵树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像是李彬英走后,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有一次陈媛跟着她去了,看到那棵树惊叹了半天,说"学校还有这种地方你怎么不早说"。两个人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中午,陈媛叽叽喳喳地讲班上谁跟谁谈恋爱了、谁又考砸了被班主任骂了。门小易听着,偶尔应一声,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普通的、安稳的、一天一天往前走的。

陈媛走后,门小易一个人坐在树下,把耳机戴上,又放了那首《桃花诺》。她靠着树干,看着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草丛里,落在她的膝盖上。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一寸土一年木一花一树一贪图。"

底下又写了一行:"情是种,爱偏开在迷途。"

然后她想了想,又写:"但迷途也可以走成路。"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花。风又吹过来,落了她一肩膀的粉白。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泉州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门小易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呵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她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家。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试卷,红笔蓝笔黑笔换着用,指尖被磨出了薄茧。

她很少再去那棵桃树了,冬天它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里。但她路过操场的时候总会看一眼,看到那棵树还在那里,看到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说"春天会来的"。

腊月的一天,下了场罕见的薄雪。泉州难得下雪,虽然只是细细碎碎的一点,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整个学校都沸腾了,高三的学生都从教室里跑出来趴在走廊栏杆上看。门小易也出来了,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里,凉凉的,一秒钟就化成了水。

她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滴水,想起李彬英说过"北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攥了攥拳头,把那滴水的凉意握进掌心。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门小易又去了那棵桃树。三月末了,桃树又开了花,比去年更多更密,整棵树像被粉白色的火焰点燃了。她坐在树下,把耳机戴上,听了一遍《桃花诺》,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那一念几阙时光在重复,听雨书望天湖人间寥寥情难诉,回忆斑斑留在爱你的路。"

她把耳机摘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草屑。然后她对着那棵树说:"我要考试了。考完我就去北方。你等我。"

风把花瓣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六月,门小易参加了高考。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那天下午,她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在等自己的孩子。门小易在人群里看到了母亲和楼墩——楼墩长高了一大截,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姐你最棒",母亲站在旁边,眼里有光。

门小易跑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的身体还是那么瘦,肩胛骨硌着她,但她觉得踏实。楼墩在旁边蹦着说"姐你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楼墩说"还行就是很好"。

那天晚上,门小易一个人去了那棵桃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花瓣,像一场迟来的雪。她坐在树下,拿出手机,放了那首《桃花诺》。她没有戴耳机,让歌声在暮色里飘出去,飘到山坡上,飘到操场那边,飘到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

她跟着唱了一句:"留一片桃花纪念了却浮生缘。"

唱完之后她笑了。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个白裙子、马尾辫的女孩,想起校门口的包子、图书馆的阳光、海边的浪花、急诊室的雨。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她没哭,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但比以前深了,像是走过的路都刻在了上面。她摊开手掌对着暮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攥成拳头。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北方,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中文系。母亲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眼眶红了,嘴上说着"好好好";父亲从工地赶回来,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闺女出息了";楼墩吵着要她带北方的特产回来。

门小易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抽屉最底层,那一摞信还在,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她拿起最上面那封——第一封,写着"致敬业的前了杨怀战士李彬英",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连在一起。

她展开来读了一遍。读到"被校国暴力伤了多少次"的时候笑了一下,读到"喜欢你,不是一见钟情,更是最深的精神寄托"的时候停了一下,读到"等我"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夏天最后的暑气和远处凤凰花的余香。对面楼顶的鸽子还在,扑棱着翅膀在暮色里盘旋。

门小易看着那些鸽子,想起很多事。想起信上那些错别字,想起急诊室白布下那只蜷着的手,想起海边拍的那张照片,想起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歌。所有的记忆都在,但不再压着她了。它们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骨头、像血液、像掌心里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

她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她拿起那支印着鸽子的蓝色圆珠笔——笔芯换过好几次了,但笔杆还是原来那支——开始写信。

"李彬英,我要去北方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会下很大雪的地方。我考上了,中文系,以后可能会写东西。我想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写那个夏天,写凤凰花,写海边的浪。你放心,我不会一直停在原地。我会往前走,走很远,走到你让我去的地方。"

"你说好好活着,我一直在好好活着。每一天都在好好活着。"

"桃花我留着了。你也要留着。"

她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这一次她没有贴邮票,也没有放在窗台上。她拉开抽屉,把它放在那一摞信的上面,然后关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泉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座城。门小易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天。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道,挂在榕树最高的那根枝头上。

她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灯亮着,母亲在收拾行李,楼墩在沙发上打游戏,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把这个夏夜填得满满当当。

门小易走过去,坐下来,拿起母亲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帮她折平整。

"妈,"她说,"等我到了北方,给你们寄照片。"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好。"

"下雪的时候我拍视频给你们看。"

"好。"

门小易低下头继续折衣服。她折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一个边角都对齐了,压平了,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每一个瞬间都折进这些衣服里带走。

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声传来,远远的,软软的。

八月就要过去了。

九月,她要去北方。

她写下首诗:

《桃花诺·致彬英》

那年夏天开满凤凰木

红得像你裙摆上的血

我跪在急诊室的白色月光里

听你说 好好活着

后来我在海边种了一棵树

枝桠伸向你要去的远方

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

把我的名字一遍遍冲刷

图书馆的窗还开着

阳光每天坐在那个位置

我路过时总放慢脚步

怕惊动你翻书的声音

桃花开了三遍

我听了三百遍那首歌

一寸土一年木

一花一树一贪图

你说北方会下大雪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买了一双厚靴子

等着去踩你描述过的那个世界

鸽子还在楼顶盘旋

凤凰花每年都会开

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

都在慢慢变成现实

留一片桃花在书页里

干了 薄了 透明了

但颜色还在

像你最后那个笑

这一世牵绊纠结触动了心弦

下一世不知可否再见

但我把诺言刻在年轮上

一圈一圈

长成树的样子

等春天再来的时候

满树的花都是我在说

我在 我在 我在

暴击风刮何所恋?

悲欢离合在阴阳!

门小易

于泉州,夏末

终章 归处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门小易已经站在天台上很久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是来北方之后买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接了几片在掌心,看着它们化掉,变成几滴小小的水珠。那感觉跟泉州那年薄雪化在掌心里一样,凉的,转瞬即逝的。

她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半年。大学很好,同学很好,老师也很好。她去过故宫,看过长城,吃过涮羊肉,在什刹海的冰面上滑过冰。所有她在信里写过的、在梦里想过的事,都一件一件地做到了。她好好地活着,每一天都在好好地活着。

但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做到了"就消失。

她口袋里有张纸条,是今早写的,只有一行字:"彬英,我来找你了。"

她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急诊室的白床,想起李彬英最后说的那四个字。她一直在遵守那个承诺,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她把一个又一个明天走成了昨天,把一季又一季的凤凰花看成了记忆。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去了所有该去的地方。

但北方太冷了。没有凤凰花,没有榕树,没有鸽子在楼顶盘旋。她站在天台上,看着漫天的雪往下落,整个世界都在变白、变空、变安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两个人的笑脸还是那么清晰。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有温度,还在跳。但跳得很累了,跳了太久了,每一个节拍都在说"想她"。

雪越下越大了。门小易把照片放回口袋,抬起头,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颊。

"我来了。"她说。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白色的羽绒服在坠落中张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鸽子。雪还在落,把她的痕迹一点点覆盖,像是这个世界在替她保守一个秘密。

第二天,人们在雪地里找到了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印着鸽子的蓝色圆珠笔写的。信很短。

"彬英:

我好好活了。活了很久。去了你让我去的地方,看了你让我看的雪。我把每一件事都做了。

但我太想你了。

这一次换你等我。

桃花我带来了,在口袋里,干了,但颜色还在。

等我。"

信纸被雪洇湿了一角,字迹晕开了一点,但"等我"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北方的雪还在下,无声地、不停地、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凤凰花不会在这里开。

但门小易去找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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