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后一夜
那个夏天像是一杯慢慢融化的冰水,又甜又凉,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永远喝不完,但不知不觉就见底了。七月的最后一天,门小易和李彬英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把暑假作业的最后几页写完了。门小易合上本子的时候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写完了?"李彬英抬起头看她。
"写完了。"
"那明天去哪玩?"
门小易想了想:"海边?你来泉州这么久还没去过海边。"
"好。"李彬英把笔帽扣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脊椎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响。她说:"那明天我们去海边,我带点吃的。"
"我带相机。"
她们收拾东西下楼。图书馆门口,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整条街都染成蜜色。她们并肩走着,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慢慢融在一起。门小易低头看着那两团影子,觉得它们比任何照片都好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相机——是父亲几年前买的,像素不高,但还能用。她擦了擦镜头,充上电,又翻出一条干净的白裙子放在椅子上,准备明天穿。楼墩跑进来看她忙活,问"姐你明天去哪",她说"去海边",楼墩嚷嚷着也要去,被母亲拎走了。
门小易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和李彬英在聊天。
"你带什么吃的?"
"三明治、水果、饮料。"
"我带了相机,到时候给你拍很多照片。"
"那我得先洗头。"
门小易看着屏幕上那个"洗头",笑出了声。她回:"洗,明天我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头发香不香。"
"那要闻了才知道。"
门小易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那只手掌形状的水渍在月光里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海报上那句"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每个字都在她心里。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蓝得不像话,连云都很少。门小易穿了那条白裙子,扎了马尾,背着相机出门。走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李彬英已经等在那里了,也穿了白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吃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一样的白裙子,一样的马尾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约好的。
"走。"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分钟。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彬英靠着门小易的肩膀,闭着眼睛打盹,头发蹭着门小易的下巴,痒痒的,门小易没有躲。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树丛,从树丛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然后是一线蓝色的海平线从远处升起来。
"到了。"门小易轻轻推了推她。
李彬英睁开眼,看到海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醒了。她趴到窗玻璃上,鼻子挤得扁扁的,像个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小孩子。门小易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玻璃反光里映着李彬英兴奋的侧脸,外面是蓝得发亮的大海。
下了车,海风扑面而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鱼腥和沙子的味道。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啦哗啦,永不停歇。李彬英把帆布袋扔在沙滩上,踢掉凉鞋跑过去,脚踩进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但没退回来。
"你慢点!"门小易举着相机追上去。
"快来!水好凉!"
门小易也脱了鞋跑过去。浪打上来的时候没过脚踝,冰冰的,底下的沙子被水带走,脚趾陷下去又浮起来,痒痒的。李彬英弯腰捧了一捧水泼过来,门小易躲闪不及,裙摆湿了一截,她也不甘示弱,回泼过去。两个人在浅水区追逐打闹,笑声被海风卷着飞出去,散在浪花的泡沫里。
后来她们累了,铺了一块布坐在沙滩上吃三明治。李彬英做的三明治切得歪歪扭扭的,火腿片从面包缝里挤出来,门小易咬了一口说"好咸",李彬英说"咸了才有力气",然后把自己那份里的番茄片挑出来放进门小易嘴里。
"你干什么?"
"你不爱吃番茄?我记得你不爱吃。"
门小易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们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她总是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挑出来放在一边。她没想到李彬英还记得。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记得。"
"当然记得。"李彬英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说你怕黑,你说你讨厌下雨,你说你妈做的排骨汤最好喝,你说你想去有雪的城市看看。我都记得。"
门小易没有动。李彬英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是温暖的、实在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锚。她说:"那我们也去有雪的城市。"
"好啊。我们一起去。"
她们在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门小易拍了很多照片——李彬英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李彬英对着浪花大喊,李彬英头发被风吹乱成一团,李彬英回头冲她笑。每一张都拍得很随意,有些甚至对焦都没对准,但门小易觉得每一张都好看。
太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彬英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说:"今天是我这个夏天最开心的一天。"
门小易说:"以后还有更多。"
她们坐上回城的公交车。李彬英又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又长又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门小易侧着头看她,公交车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开,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紫,然后沉进暗蓝里。她没舍得叫醒她,就那么让她靠着,一路靠着,直到快到站才轻轻推了推她肩膀。
"到了。"
李彬英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
她们下车,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行人不多。李彬英伸了个懒腰,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说:"明天还见面吗?"
"明天——"门小易刚开口,一辆摩托车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她没看清,只觉得一阵风从侧面袭来,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炸响。她听见李彬英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手肘磕在路沿上,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
李彬英躺在几米外的马路上,白裙子在路灯下亮得刺眼。那辆摩托车已经停下来了,骑手瘫坐在路边,手机掉在地上。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
门小易爬起来跑过去。她跪在李彬英身边,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李彬英的头下面有一摊暗色的东西在慢慢扩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开。她的白裙子染上了红,红得像凤凰花,像海边的那片夕阳,像一切跟夏天有关的东西,但又完全不一样。
"李彬英。"门小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李彬英你看着我。"
李彬英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又聚拢到她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风里的丝线:"小易……"
"你别说话,你别动,救护车马上来了。"门小易的手在发抖,抖得根本止不住。她想去捂住那个在流血的地方,又怕碰疼了,手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李彬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弱,但门小易看懂了——她在笑。她在那个时候还在笑。
"你别哭……"李彬英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哭了……不好看……"
"我不哭。我不哭。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别闭眼——"
可李彬英的眼睛还是在慢慢地合上。门小易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她用力地握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都灌过去。她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当医生的,你说要给我治病的,你说了治不好不收钱——"
李彬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住她,但没有力气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随时都会沉下去:"小易……好好活着……"
那四个字断在空气里。然后李彬英的手指不动了。她的眼睛合上了,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由小变大,红色的光闪动着靠近,但所有的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门小易坐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她的手上全是血,李彬英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壳,嵌在指甲缝和掌纹里。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那些纹路里藏着什么答案。护士过来让她洗手,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流水冲在她的手上。那层暗红色的壳在水里慢慢化开,血水顺着指尖流进水池,打着旋涡消失在下水口。她看着那些红色被冲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心里某个地方也在跟着被冲走,空了一大片。
她洗完了手出来,医生走过来跟她说了一些话——什么抢救、什么心脏骤停、什么我们尽力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医生的嘴里蹦出来,但门小易听不懂,或者说她不想听懂。她只是看着医生白大褂上那枚小小的胸牌,上面的名字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字是蓝色的,跟李彬英送她的那支圆珠笔一样的蓝。
"我能见她吗?"她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平直的声音。李彬英躺在那张白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跟门小易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她没有掀开白布。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想起这双手曾经递给过她热乎乎的包子,曾经牵着她走过凤凰花树底下,曾经在图书馆的桌面上翻过书页,曾经在她肩膀上轻轻拍过,说"没事的"。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那只蜷着的掌心里。李彬英的手已经凉了,冰凉的,硬硬的。门小易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她俯下身,隔着白布,在她觉得应该是额头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我答应你。"她说,"好好活着。"
她转身走出急诊室。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看她——那些不知名的、路过的人。她没看他们,径直往前走,走到医院大门口,走到外面的夜里。天上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跟六月那天一样。她站在雨里没有动,雨水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裙子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发抖。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雨里,仰着头。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雨水灌进她眼睛里,她眨了眨,又眨了眨。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她只是站着,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那颗心脏还在跳,还在坚持。
"好好活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雨里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在海边拍的唯一一张合影——她举着相机,李彬英从后面搂着她的脖子,两个人的脸挤在取景框里,笑得很用力,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照片的边角已经被雨浸湿了一点点,她赶紧把它贴胸放好,用手捂着。
雨一直在下。
门小易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落下去,又溅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但她没有再停下来。
她走回家的那条路,经过那棵凤凰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寥寥几簇挂在枝头,在雨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告别。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走。
上楼,开门。母亲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楼墩从沙发上蹦起来喊"姐你怎么了"。门小易站在门口,头发贴在脸上,裙子滴着水,她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脸,用力地、用力地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下雨了,淋了一下。"
母亲想去拉她,她摇了摇头:"我先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热水浇下来,混着雨水和泪水,分不清哪些是哪些。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浴室外面,母亲在敲门,问她"小易你还好吗"。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我没事,妈,我洗个澡就好了。"
热水一直冲着她的后背,烫的,像是有谁在用力地拍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反复地、用力地。她想起李彬英拍她肩膀的那个动作,轻轻的,怕拍碎了。现在没有人轻轻拍她了,她得自己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把水关掉,拿毛巾擦干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打开浴室门走出去,母亲还站在门口,眼里全是担忧。门小易伸手抱了抱母亲,抱得很紧,像是要抓住什么才不会沉下去。
"妈,我没事。"她在母亲耳边说,"我会好好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那只手掌形状的水渍还在,静静地待在原地。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面朝着墙。那张海报还在,字迹更淡了,但她每个字都记得。
她伸手,隔着一点距离,沿着那些字的轮廓划了一遍。手指划到"归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到"少年",划到最后一个句号。
"我答应你了。"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变成了那种可以让人入睡的声音。门小易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的、缓慢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说"在呢,在呢"。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她想起李彬英在海边说的那句话——"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件事"。她把那些事在心里一件一件翻出来:她说想去有雪的城市,她说要好好读书,她说等以后有了钱要给家里换个大房子,她说要带弟弟去看海。
每一件她都还记得。
每一件她都要去做到。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道手掌形状的水渍上。门小易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那只手掌像是在招手,像是在说"往这边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