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凤凰木
门小易在图书馆等了三天。每天放学后她都去,坐那个靠窗的位置,坐到图书馆关门。三天里,那个位置对面的椅子从来没有被人拉开过。管理员换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总是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偶尔抬头冲门小易笑一下,问一句"今天还坐那儿啊",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第四天,门小易去得晚了一些。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把她叫住了,说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要家长签字,又说她数学退步了,让她多花点心思。她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目光落在班主任桌上那盆绿萝上——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叶子还是蔫蔫的,像是永远都喝不饱水。
班主任说完了,挥挥手让她走。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巨大的灰布蒙在城上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雨点开始往下掉,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台阶上,印出深色的圆点,像谁在用看不见的笔在地面上点标点。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层。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风大,你来晚了。"门小易嗯了一声,抖了抖书包上的水珠,往三楼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看见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扎着马尾,穿着白衣服。
门小易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那个人背对着她,侧着脸,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书。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水痕从玻璃上蜿蜒流下,把外面的风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门小易看到了她的侧脸——是她。就是她。
门小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那几步。她的脚在动,但她的意识像是飘在半空,看着自己一步一步靠近那个位置,靠近那片阳光——不,没有阳光了,外面在下雨,但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好像自带了一团光,在阴天的图书馆里,像是唯一亮着的灯。
她走到桌子旁边,站定。那个人抬起头来。
门小易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你回来了。"
李彬英看着她,眼睛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比门小易高出半个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雨天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她说:"我回来过好几次了。你没在。"
"我来了。"门小易的声音有点抖,"我现在来了。"
李彬英没有说话,她伸手,碰了碰门小易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带着外面雨气的温度。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但门小易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顺势坐下来,坐到李彬英对面,那个她坐了三天的位置,那个她每天对着空椅子说话的位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李彬英看的书——是一本旧小说,封面都卷了边。窗外下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翻书的声音。她们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互相看着,像是要把分开的这段日子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回来。
还是李彬英先开了口。她说:"我家里出事了。"
门小易没问是什么事。她等着。
"我爸查出来病了。"李彬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挺严重的,要去外地治。我妈陪我爸去,把我送到我姑姑家,让我在这边读书。但我姑姑那边不方便,我又转了一次学。后来我爸情况不好,我妈让我过去陪了一段时间。"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一直在翻书的边角,把那个卷了的边翻过来又翻过去,来来回回地蹭。门小易看着她翻书角的动作,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底下那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熬出来的,门小易自己也有。
"你爸现在……"
"好一点了。"李彬英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弯弯的,但比以前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磨过,"还在治,我妈陪着。我回来上学,周末再过去。"
"那你现在住在哪?"
"学校宿舍。"李彬英说,"我转回来了,还是原来的学校。今天刚办完手续,明天就去上课。"
门小易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托了一下,稳稳地落回原处。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的恐惧是什么——她怕李彬英只是路过,怕她出现一次就消失了,怕她说的"回来"只是个暂时的词。但现在李彬英说转回来了,说要去上课了,说她就在这儿了。
门小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河。她的眼睛有点热,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抬起头来,说:"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
李彬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厚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是那种真的高兴才有的笑。她说:"好。"
那天她们在图书馆坐到关门。雨一直没停,哗哗地下着,把整个泉州都泡在一种潮湿的、软绵绵的氛围里。她们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有时候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那种笑是不需要理由的,只是因为对面坐着那个人,所以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关门的时候,管理员上来催,说"姑娘们,下雨天早点回家"。她们一起下楼,走到门口,看见雨幕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黄黄的毛球。门小易有伞,李彬英没有。门小易把伞撑开,往李彬英那边偏了偏,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咚咚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敲鼓。她们走得慢,因为伞太小,步子快了雨就飘进来。门小易能感觉到李彬英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湿漉漉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你住哪个宿舍?"门小易问。
"三号楼,四楼。"
"我送你到楼下。"
"好。"
她们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凤凰花树。暴雨把花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色的花瓣,被雨水泡着,像一条红色的河。她们踩上去,花瓣在脚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水从鞋边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李彬英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说:"它们还能开多久?"
"还有一个月吧。"门小易说,"凤凰花开到七月底。"
"那我还能看一个月。"
"明年还有。"
李彬英转过头来看她,雨伞的边缘把她的脸切了一半明一半暗,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她面前挂了一道珠帘。她说:"你变了。"
门小易心里紧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说话的时候,好像在说'以后'。"李彬英说,"以前你只说过'现在'和'以前'。现在你说'明年还有'。"
门小易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她从来不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到她不敢想。但现在她说了"明年还有",说了"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说了"你回来就好"。这些话里的时间都是往前走着的,一步一步地迈出去,不再缩在原地了。
她把伞又往李彬英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膀已经湿透了,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她说:"可能是你回来了吧。"
李彬英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让伞盖正中间对准她们两个人的头顶。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她们两侧,像是在给她们让出一条路。
到了宿舍楼下,李彬英站在门廊里,头发湿了半边,贴在脸上。门小易收了伞,站在台阶下面,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滩。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门廊的灯照在李彬英身上,把她湿漉漉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
"明天见。"门小易说。
"明天见。"李彬英说。
门小易转身走回雨里。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彬英还站在门廊里,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步子往家里走。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咚咚响,但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水花在脚下绽开又落下,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着一朵透明的小花。
到家的时候,她浑身都湿了。楼墩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看到她这副样子,张大了嘴:"姐你掉河里了?"
"下雨了。"门小易把书包放在门口,换了拖鞋,拿毛巾擦头发。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湿漉漉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不打伞?"
"打了,雨太大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门小易应了一声,往浴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楼墩忽然说:"姐,你今天笑了。"
门小易脚步顿了顿:"我哪笑了?"
"你进门的时候笑了。你平时进门都不笑的。"楼墩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动画片,好像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门小易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是翘着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烫的,把一天的雨水和凉气都冲走了。她站在水汽里,闭着眼睛,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在呼吸,在说"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没有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她把脸朝向墙壁,看着那张褪了色的海报,看着上面那句"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心里在重复另一句话——明天早上,校门口,等她。
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植物的青气。门小易起得比平时还早,站在镜子前面梳了三次头,把马尾扎了又拆、拆了又扎,最后随便一拢,用皮筋绑住,觉得这样最自然。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之前母亲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翻出来了。
母亲看她穿白衬衫,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门小易低头扣扣子,"就是天气好。"
母亲没追问,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嘴角有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她转身去盛粥,说:"饭好了,快来吃。"
门小易吃完饭,背起书包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住她:"小易。"
"嗯?"
"开心点。"母亲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门小易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有昨天的油点子,手里攥着擦桌布,像是刚擦完桌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母亲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那些皱纹和疲惫的光影混在一起,看不太分明了。
门小易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彬英已经站在那里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白衣服,马尾辫,站在晨光里,远远地冲她挥手。门小易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只是在笑。
李彬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跟几个月前那个一样,肉馅的,皮薄馅大。门小易接过来,包子暖着手心,烫烫的,像捧着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李彬英说,"边走边吃,要迟到了。"
她们并排往校园里走。门小易一边走一边啃包子,肉汁从咬开的口子渗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囫囵着咽下去了。李彬英在旁边笑,说"你慢点"。门小易含着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们要分开了——李彬英的教室在二楼,门小易在三楼。在楼梯口,李彬英忽然停下来,说:"中午一起吃饭,在食堂。"
"好。"
"我等你。"
门小易上了三楼,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同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门小易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说:"没怎么。"
同桌撇撇嘴,不信,但也没再问。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门小易翻开书,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做笔记。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桌角照亮了一块,那一小块木头是温热的,她的手放在上面,像是放在一片小小的、正在发光的沙滩上。
课间的时候,门小易去上厕所,在走廊上碰见了那四个女生。她们正挤在一起看手机,看到她走过来,其中一个大着嗓门说:"哎哟,土妹今天穿新衣服了啊?是不是要去相亲?"
另外几个跟着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门小易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又怎么样。"
那四个女生愣住了,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几个奇怪的音节。门小易没有回头看她们的表情,继续走她的路。她走到走廊尽头,转弯,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白衬衫上,把布料照得透亮,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忽然觉得,以前那个被堵在操场角落蹲着不敢动的女孩,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另一个自己了。那个女孩还在那里,还在蹲着,但门小易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那个角落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点,小到快看不清了。
中午食堂人很多。门小易打了两份饭,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其中一份放在对面。等了几分钟,李彬英端着餐盘过来了,盘子里只有半份菜和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
"你就吃这么点?"门小易皱眉。
"减肥。"李彬英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片菜叶子放进嘴里。
"你又不胖。"
"你不懂。"李彬英笑了一下,把汤碗往门小易那边推了推,"你喝我的汤,我喝不完。"
门小易没有推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淡淡的咸,带着一点葱花的香。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李彬英碗里。
李彬英看了她一眼:"你干嘛?"
"我吃不完。"
"你明明吃得完。"
"现在吃不完了。"门小易低头扒饭,不看她。
李彬英没再说什么,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要是再给我夹,我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两个人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把不锈钢餐盘照得明晃晃的,反光晃到她们的脸上,她们眯着眼,边笑边躲,像是在跟一束调皮的光捉迷藏。
吃完饭,她们去操场上走了一圈。六月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疼。但操场上人不多,她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影子在身后拖得短短的,几乎缩在脚底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门小易问。
李彬英想了想:"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学医。"
"还当医生?"
"嗯。"李彬英点头,"我在医院陪我爸的时候,看了很多医生。有的很好,有的不好。我想当那种好的。"
门小易想到自己在信上写的那句"你回来当医生,修补我心中的遗憾",脸热了一下。那封信还在她抽屉里,没寄出去,但那些话都是真的。她忽然想说给李彬英听,又觉得矫情,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别的:"那我到时候找你治病,你得给我打折。"
"给你免费。"李彬英说。
"真的?"
"真的。治不好不收钱。"
门小易笑了,脚步轻快了一些。她忽然想到什么,说:"你走了之后,我给你写了很多信。"
李彬英转过头来看她。
"没寄出去。"门小易补充道,"都在我抽屉里,攒了一摞。"
李彬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给我看。"
门小易心跳漏了一拍:"看什么?"
"信。"李彬英说,"你给我看,我就给你看我的。"
"你也有信?"
李彬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门小易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是李彬英刚走的那几天。往下翻,全是短句子:"今天下雨,想到你。""新学校的人不认识,不想说话。""我爸今天又吐了,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墙特别白。""你有没有在等我回去。"
门小易看着那些字,眼睛热了。她没有往下翻,把手机还给李彬英,说:"太多了,我看不完。"
"那就慢慢看。"李彬英把手机收起来,"你把信给我,我慢慢看。"
"好。"门小易说,"明天给你。"
她们走到跑道尽头,拐了个弯,继续走。操场边的凤凰花开了一树,红得刺眼,有几片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跑道上,像一小摊一小摊的颜料。门小易弯腰捡了一片,夹在手指间,看着它在阳光里半透明地透光,红色的脉络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在薄薄的瓣面上。
"这个给你。"她把花瓣递给李彬英。
李彬英接过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她说:"我会收好的。"
下午的课门小易上得格外认真。数学老师讲的二次函数她居然听懂了,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抛物线,一个开口向上,一个开口向下,像两座倒扣的山。她在山的下面写了"李彬英",在上面写了"门小易",自己看了又笑,用笔把它们涂掉了。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李彬英。等了十分钟,李彬英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在肩上蹦蹦跳跳的,跑到她跟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班导拖堂了,气死。"
"没事,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厚厚的,像被谁泼了一桶橙汁。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炸鸡店的味道飘过来,香香咸咸的,勾着人的食欲。楼墩在路边等着,看到门小易出来,蹦起来喊"姐",然后又看到了旁边的李彬英,愣住了。
门小易走过去,摸了摸楼墩的脑袋:"这是李彬英,我朋友。"
楼墩仰着脸看李彬英,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姐经常说你。"
李彬英弯下腰,冲楼墩笑了笑:"说我什么?"
"说你笑起来好看。"楼墩说完就跑到前面去了,像是不好意思了。
门小易的脸腾地红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有时候对着楼墩自言自语,以为他没在听,结果这小子什么都记住了。她正想解释什么,李彬英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带着笑。
"好看是吧。"李彬英说。
"你别听小孩子胡说。"门小易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快得像要逃跑。
李彬英跟上来,落后半步,在她耳边说:"那你觉得呢?"
门小易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李彬英笑了,笑得很大声,把前面走着的楼墩都惊得回头看了一眼。门小易头埋得更低了,但嘴角也跟着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夕阳落在她们三个人身上——楼墩在前面踢着一颗石子跑,门小易和李彬英并排走在后面,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凤凰花的红在暮色里暗下去了,但路灯亮起来,把她们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