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小易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跟昨晚的月光一样,细细的一道的银线。门小易躺在床上,听着楼墩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小孩子的呼吸又长又匀,像一只安稳的小动物。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也渐渐变得安稳了,眼皮沉下来,意识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去。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梦。梦里她坐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有人从对面坐下来,穿着白衣服,扎着马尾。门小易抬起头,看见李彬英坐在那里冲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回来啦。"
门小易在梦里也笑了。她没有问李彬英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现在又要去哪里。她只是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李彬英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有骨节和掌纹,是她记得的那个温度。
李彬英说:"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门小易说:"我知道。"
她们坐在那里,阳光晒着她们的头发和肩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对面的公园里,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滚,绿得发亮。梦里的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而饱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酵,把整个世界撑得鼓鼓的。
然后闹钟响了。
门小易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跟昨晚的月光一样,细细的一道,落在墙上。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心里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热热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穿好衣服,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出门。经过那棵凤凰花树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花还在开,一夜之间又落了一层在地上,铺成一条红色的地毯。她踩上去,花瓣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说"等一下"。
门小易没有等。她加快了脚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李彬英不会每天都来。但万一呢?
万一今天她就坐在那里,坐在那片阳光底下,冲她笑,说"我回来啦"。
门小易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六月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润的暖意,拍在她的脸上,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给她加油。
她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她站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看着紧闭的玻璃门里那一排排安静的书架。太阳从她身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前的空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但直直的,没有弯。
她直起腰,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门,面朝着街道和天空。凤凰花远远地烧着,鸽子从楼顶飞起来,在蓝天下盘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又摸到那片干了的花瓣,硬的,薄薄的,边缘有点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口六月的空气吸进肺里,胸腔满满地鼓起来。
图书馆的保安走过来,拿钥匙开了门,看了她一眼,说:"这么早就来等?"
门小易点头。
保安笑了笑,摆摆手让她进去。她走进去,上楼梯,走到三楼,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亮亮的、暖暖的,像是有人专门替她留着这片光。
她放好书包,拿出课本,摊开在桌上。笔袋、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摆好,整整齐齐的,像是等待谁来检阅。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对面那棵榕树的枝头,咕咕地叫着,声音从窗口飘进来,软软的,糯糯的。门小易低下头,开始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终于不再从眼睛里进来又从脑子里出去了,它们留下来了,在她心里占了一个位置,一个原本空着的、现在开始被填满的位置。
她知道李彬英可能在任何一个下午推门进来,可能在任何一个阳光正好的时刻坐在她对面。她也知道可能不会。但"可能"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她坐在这里了,让她把课本翻开,把笔握好,把这一天过成它该有的样子。
风吹进来,翻了一页书。
门小易抬手把那页压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鸽子在飞。
她在等一个人。
她在等自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