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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相遇遇知音3

光星雨忆录

第二章 鸽子

门小易把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分成三口吃。第一口咬下去,油汁在舌头上化开,是甜的,带一点酱油的咸。她慢慢嚼,嚼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块肉的每一丝纤维都嚼碎了再咽下去。第二口她配了一大口米饭,米粒软糯,和肉混在一起,粘粘的,糊在嗓子眼,她喝了半碗汤才顺下去。第三口她没嚼,直接吞了,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东西顺着食道往下滑,一路滑到胃里,在那里停住,变成一个暖乎乎的小球。

母亲说:"慢点吃,别噎着。"

门小易嗯了一声。她看着桌子上的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父亲下酒用的,但父亲今天没喝酒,只倒了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发出很轻的磕碰声。那个声音在饭桌上回荡了一下,被电视里的新闻盖过去了。

电视上在播一条本地新闻,说泉州今年要建一个新公园,叫什么滨海公园,种很多树,铺很长的人行道,还有儿童游乐区。主持人笑得满脸都是牙,像推销牙膏广告的。门小易看着电视,没在看,脑子在想别的——她在想窗台上那封信,信封上"李彬英"三个字被夕阳晒过之后会不会褪色,会不会像那些落在她日记本里的眼泪一样,干了之后只剩一片皱巴巴的痕迹。

"姐,你吃不吃虾条?"楼墩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不吃了。"

"那我都吃了。"楼墩把茶几上的那袋虾条抓过来,撕开,哗啦倒了一半在饭桌上。母亲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把虾条往自己碗里拢。

"去,去桌子上吃。"母亲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别把油弄得到处都是。"

楼墩不情不愿地端着碗挪到茶几那边,蹲在地上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到处看。门小易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九岁真好,什么都不用想,一袋虾条就能高兴半天。

"小易,"父亲开口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期中考试考了吗?"

"考了。"

"多少分?"

门小易放下筷子。她知道这个对话迟早要来。父亲每次回来都会问,问完了就说"好好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报了几个分数,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上重点高中有点悬,上普通高中绰绰有余。

父亲听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上不了高中,就上职校,学门手艺。现在技术工也挣钱。"

母亲插嘴:"学什么手艺?女孩子家家的,学个会计不好吗?坐办公室的。"

"会计也得上高中才能考。"父亲说。

"那就让她上高中。"

"上高中的钱呢?"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母亲把脸别过去,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眼。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主持人换了个话题,在说夜市整治的事。门小易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像在看一群被遗弃在白色荒漠上的小生物。

"钱的事我想办法。"父亲的声音很闷,"你该上就上,别操心。"

门小易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道新疤,在左眉上方,像是一条细细的蚯蚓趴在那里。她想问怎么弄的,但没问。父亲从来不说工地上那些事,偶尔母亲问起来,他就说"没事"或者"不小心碰了一下"。

"爸,"门小易说,"我要是考上了,我去打工。"

"打什么工?"

"去奶茶店、便利店什么的。周末去,不影响上课。"

"不行。"父亲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你给我好好读你的书。打工的事以后再说。"

门小易没再争。她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那双手打过多少工、搬过多少砖、扛过多少袋水泥,她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她知道那双手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

她低下头,把碗里那几粒米夹起来吃了。米饭已经凉了,硬硬的,嚼起来有点费劲。

晚上门小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她看了很久,觉得那只手掌在慢慢朝她压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李彬英送给她的,上面印着一句诗:"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她不知道李彬英从哪里弄来的这张海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送这个。她只记得李彬英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说:"这个送给你,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走很远。"

门小易当时问:"那你呢?"

李彬英说:"我陪你走啊。"

现在那张海报贴在墙上,字迹已经开始褪色。"少年"那个"年"字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门小易伸出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沿着那几个字的轮廓划了一遍。她的指尖没有碰到纸,但她能想象那个触感——光滑的、微凉的,像李彬英的笑容。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门小易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隔壁那对夫妻在吵架,为了谁洗碗的事。她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被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慢。

她想起李彬英有一次问她:"你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说:"想明天。"

"明天有什么好想的?"

"明天又要去学校了。"

李彬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

第二天早上门小易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彬英真的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站在晨光里,冲她挥手,喊她的名字。门小易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彬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她,说:"豆浆在那边,我给你买了一袋。"

那个早上,门小易站在校门口啃包子,李彬英站在旁边喝豆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门小易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个包子——皮薄馅大,肉汁渗进了面皮里,咬一口,又烫又香。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想起那个包子的味道,忽然觉得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了一个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有点涩。

她想起信上写的"等我",想起李彬英留给她的那张纸条上也是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是对暗号一样,在她们之间传递。门小易不知道李彬英在哪里、在做什么、还记不记得她。她只知道自己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就算不回来,她也得活着。她答应过的。

第二天早上,门小易起得很早。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麻雀在榕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生怕吵醒楼墩。厨房里母亲已经在忙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氤氲了整个窗玻璃。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门小易摇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穿着一件旧围裙,上面沾满了油点子和面粉印,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母亲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碎发贴在后颈上,被汗浸湿了。

"妈,"门小易说,"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了停,又继续搅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学裁缝。你姥姥不让,说女孩子学那个没出息,让我进厂。"

"那你后悔吗?"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被粥里的热气蒸散了。她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也回不去了。你以后别像我一样就行,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等。"

门小易看着母亲的后背,那件旧围裙的蝴蝶结在腰后微微晃动,像一只快要飞走又飞不走的蛾子。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胛骨硌着她的颧骨,瘦而硬,像两块石头。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手覆在她环在母亲腰间的手背上,拍了拍:"怎么了这是?"

"没事。"门小易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就是抱一下。"

"这么大了还撒娇。"母亲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推开她。她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油烟机嗡嗡地转,这个世界发出它所有平常的声音,而门小易在这些声音中间,抱着母亲的后背,觉得心里那个洞暂时被什么填满了。

那天门小易去上学。走在路上,她看见路边的凤凰花开了一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六月的泉州,凤凰花开得最盛,满城都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把街道、墙壁、行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暖色。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花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一场红色的雪。

她想起李彬英第一次看到凤凰花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蹦出一句:"这也太夸张了吧。"门小易当时在旁边笑,笑她大惊小怪。李彬英说:"在我们北方没有这个,我从来没见过一棵树能开这么多花,它不累吗?"

"树怎么会累。"

"它得把那么多花从根里吸上来,再送到每一根树枝上,怎么会不累。"李彬英转过头来看她,眼睛被花影照得忽明忽暗,"我觉得它像你。"

"像我?"

"你也是啊,把那么多东西都压在底下,还要开那么多花给别人看。"

门小易当时没说话。现在她站在那棵树下,把李彬英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每句话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记忆的墙上,钉得很牢,拔不出来。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那几个女生——以前打过她的那四个。她们正靠在栏杆上说笑,看到她走过来,眼神变了变,但谁都没说话。门小易从她们面前走过,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眼睛平视前方,像走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她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有人用修正液写了几个字,她看了一眼,是"土妹"两个字。她拿出纸巾,沾了点水,把字擦掉了。白色的修正液渗进桌面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有一层淡淡的印子,但她不在乎了。印子就印子吧,总比心里有印子好。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门小易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门小易翻开课本,一行一行地看,字从眼睛里进去,又从脑子里出去,什么都没留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笔在纸上抄句子,抄完了一页,又抄了一页,指尖被笔杆硌得发疼。

下课的时候,同桌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门小易打开,上面写着:"那个谁走了之后,你好多了。"她看了一眼同桌,同桌挤了挤眼,意思是"我说得对吧"。门小易没有回答,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课桌洞里。

那个"谁"就是李彬英。同桌不知道李彬英的名字,只知道门小易以前总和那个人在一起。在别人眼里,门小易确实好多了——不哭了,不闹了,不说话也不发脾气了,每天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个影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收进那个只有李彬英待过的角落里,堆在一起,越堆越高,高到快要顶破天花板。

放学的时候,门小易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泉州市图书馆。那是她和李彬英以前常去的地方,三楼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公园的那棵大榕树。她走进去,刷卡,上楼,走到那个位置。位置空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翻。

她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是觉得坐在这里安心。窗外的榕树还是那棵,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跑,有年轻人在自拍。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没有因为谁走了就停下来。

门小易翻开手里的书,是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女孩去远方找一个人,找了一路,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最后找到了,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她没有翻完,只看了几页就合上了。她不想看这样的故事。她宁愿李彬英永远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永远站在校门口冲她挥手,永远在晨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书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书架上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个小角。她抽出来看,上面写着:"我回来过,你没在。"字迹清秀,笔锋微微往左倾斜,像是写字的人有点着急。

门小易的心猛地一跳。她翻到纸条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她不认识,但"我回来过"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抬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没有人看向她。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纸条被濡湿了一角。她走到前台,问管理员:"今天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我?"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找你的?每天来这么多人,我哪记得住。"

"那有没有人留什么东西给我?"

管理员想了想:"有个女孩,下午来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说不用管她。"

门小易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的,扎个马尾,穿着白衣服。"管理员低头翻她的杂志,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你认识?"

门小易张了张嘴,想说"认识",但又说不出来。她认识那个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扎马尾,白衣服。那就是李彬英。李彬英回来过,就在今天下午,就在她还没来的时候,就坐过那个靠窗的位置,就坐在那片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底下。

门小易转身往外跑。她跑出图书馆,跑到门口,跑到台阶上,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行人在街上走,车在街上跑,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一个是李彬英。她站在台阶上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嗓子眼里有一团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那张纸条还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得软了。她把纸条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我回来过,你没在。"七个字,像七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湖,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岸边又折回来,反复地、不停地荡。

李彬英回来过。她没有忘记。她还记得这个地方,记得这个位置,记得要给她留一张纸条。门小易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控制不住,像是发烧之前的寒战。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胸放进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对着心脏,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硌在皮肤上。

回家的路上,门小易走得很慢。她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从图书馆到家之间的距离。她走过那棵凤凰花树,花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不再像白天那样炽烈,但依然开得密密匝匝的,像一团团凝固的火。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薄而软,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

她把花瓣也放进了口袋,挨着那张纸条。

到家的时候,楼墩正在院子里追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橘色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但跑得飞快,在花盆和晾衣架之间窜来窜去。楼墩追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咪咪别跑"。门小易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喊了一声:"楼墩。"

楼墩停下来,回头看她。那只猫趁机噌地蹿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楼墩跺了跺脚:"姐你干嘛,我差点就抓到了。"

"吃饭了。"

"哦。"楼墩跑过来,身上的校服蹭了好多灰。门小易伸手给他拍了拍,拍下来的灰在路灯下飘散,像一小团淡黄色的雾。

"姐,"楼墩仰着脸看她,"你今天高兴了。"

门小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眉毛没皱着。"楼墩说完就跑进屋了,留下一句"妈——我姐回来了——"在院子里回荡。

门小易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发现确实是松开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也许是在图书馆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也许是在台阶上蹲着的时候,也许是在捡起那片花瓣的时候。总之,那个结被谁解开了。

她走进屋,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今天的菜比昨天丰盛,有一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红的,圆滚滚的。父亲不在,工地上加班,明天才回来。三个人——母亲、楼墩、她——围坐在桌边,各自盛了饭,安静地吃。

楼墩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妈,我今天在学校得了一朵小红花。"

"做什么得的?"

"帮老师搬作业本。"

"嗯,真乖。"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再吃一块。"

门小易喝汤,汤是温的,带着排骨的肉香和枸杞的微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那张纸条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我回来过,你没在。"她想着明天再去图书馆,再去那个位置坐一坐,也许李彬英还会来,也许不会。但没关系,有一个"也许"就够了。

她抬头看着母亲和楼墩,看着暖黄的灯光、冒着热气的汤碗、墙上的旧挂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它有它的缝隙和缺口,但也有它的温度。李彬英是那个温度的一部分,她也是。

晚上洗澡的时候,门小易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洗手池边上。水汽氤氲,纸条慢慢变软,字迹被水汽洇开了一点点,但她赶紧擦干了,又把它放回口袋。她洗完澡出来,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写给李彬英的那些信,从第一封到最近的一封,每一封都折好、封好、写上名字。她把那张纸条夹进最新的一封信里,一起放进去,关上抽屉。

她打开日记本,写了几行字:"她回来过。我没在。明天我会在。"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门小易躺在床上,听着楼墩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小孩子的呼吸又长又匀,像一只安稳的小动物。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也渐渐变得安稳了,眼皮沉下来,意识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去。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梦。梦里她坐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有人从对面坐下来,穿着白衣服,扎着马尾。门小易抬起头,看见李彬英坐在那里冲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回来啦。"

门小易在梦里也笑了。她没有问李彬英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现在又要去哪里。她只是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李彬英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有骨节和掌纹,是她记得的那个温度。

李彬英说:"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门小易说:"我知道。"

她们坐在那里,阳光晒着她们的头发和肩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对面的公园里,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滚,绿得发亮。梦里的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而饱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酵,把整个世界撑得鼓鼓的。

然后闹钟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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