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小易记得这句话,记得每一个字。她那时候觉得李彬英说的对,她只是被折了一下,还没断。可现在她有时候会怀疑,反复被折的地方,是不是已经出现了裂纹,细小的、看不见的,但总有一天会碎。
她写下最后一句话:"请你放心,我答应你,我说到做到。等我!"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整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到处都是,像是小学生写的。但她不想改了。这就是她,一个被折了很多次、还没断、但已经出现了裂纹的人。她把这封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李彬英的名字。
她没有贴邮票。她不知道怎么寄,寄到哪里去。李彬英已经走了,三个月前走的,走得悄无声息,像梦里一样。那天早上她来到教室,看到李彬英的座位空着,桌子上有一张纸条:"小易,家里有事,我先走了。等我回来。"
门小易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等我回来"——就这四个字。她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李彬英没回来。她去问老师,老师说李彬英转学了,家里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她去问同学,没人知道。她甚至去过李彬英的家,敲了半天门,隔壁邻居说那家人已经搬走了。
李彬英就这么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门小易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一角,但她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每天看一遍,看完了又合上。
她开始写信。写给李彬英的信,一封又一封,写完了就放进抽屉里。她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自己有没有被欺负,写楼墩又干了什么蠢事,写母亲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她写自己梦到李彬英了,写自己走在路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她,追上去发现认错了。她写自己又撑不住了,又撑住了。
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但门小易觉得,李彬英能收到。就像李彬英还在她心里那个角落里待着,不时跟她说句话,告诉她不用装,告诉她被折一下不会断。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对面的楼顶染成金色。那些鸽子开始动了,扑棱着翅膀,在余晖里盘旋。门小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几只鸽子越飞越远,变成几个小黑点,融进天空里。
她把信放在窗台上,等它晾干。信封上"李彬英"三个字被斜阳照着,发亮,像是在燃烧。
楼墩在门口探头探脑:"姐,吃饭了。"
"来了。"
门小易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转身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信纸的一角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它。
客厅里,母亲在摆碗筷,楼墩已经在偷吃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门小易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喝口水",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她扶着水池边沿,肩膀轻轻地抖。
"等我。"她在水声里说。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了下去。泉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种了一片发光的麦田。门小易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走回饭桌。
坐下的时候,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了她碗里。
门小易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米饭是热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