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撞在破旧窗纸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苏晚晴扶着冰冷的土炕沿,一点点撑着酸痛的身子挪回床榻,膝盖磕碰出来的伤口沾了雪水,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
破烂薄被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她蜷缩起身子,指尖反复摩挲颈侧那颗浅淡的小痣。方才裴衍视线停留的三秒,绝不是无意一瞥。
上一世他权倾朝野,冷酷薄情,将苏家满门屠戮殆尽,赐她鸩酒时眼底无半分波澜,可唯独过往蛰伏相伴的那段岁月里,他会贪恋这一处肌肤。重生归来她刻意藏起所有旧情,伪装成满心恨意的罪臣孤女,本以为早已抹去当年的痕迹,没想到裴衍依旧认出了独属于她的印记。
他心底究竟还残留几分旧情,还是仅仅觉得她身上藏着利用价值?苏晚晴垂眸,眼底漫开一片寒凉。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绝不会重蹈覆辙,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院墙外那抹青色衣角还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绝非裴衍随行侍从的玄色官差服饰,此人潜伏在此,是敌是友,目的又是什么?
苏家覆灭满门,朝中与父亲交好之人尽数避之不及,敢暗中前来探望她这个阶下囚的,寥寥无几。她脑中快速翻过上一世旧事,忽然想起一人——七皇子萧景渊。
当年父亲手握先帝虎符旧部,暗中扶持不得势的七皇子与裴衍分庭抗礼,可惜萧景渊性子温和,手段远不及裴衍狠厉,最后夺嫡惨败,被削去兵权软禁王府,苏家也被裴衍罗织谋逆罪名抄家灭族。
若来人真是萧景渊,那一切便能说得通。他如今是唯一敢暗中接济、打探苏家消息之人,只是此人看似仁善,实则野心暗藏,和裴衍一样,都盯着父亲手中的旧部名单与虎符。两个豺狼,她谁都不会轻易交付底牌。
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缓慢细碎,不似官差粗暴的模样。苏晚晴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故意蜷紧身子,咳了几声,刻意将声音弄得虚弱嘶哑。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青衫身影弯腰走入,风雪紧随其后灌进屋内,炭盆里微弱的火星骤然一晃,险些彻底熄灭。
来人身材清瘦,面容温润俊雅,一身素色锦袍未配金玉配饰,周身没有半分权贵戾气,正是七皇子萧景渊。他反手掩上门,隔绝外面呼啸风雪,快步走到床边,看见苏晚晴满身伤痕、冻得青紫的模样,眼底瞬间浮起浓重心疼。
“晚晴,让你受苦了。”萧景渊声音压得极低,伸手想要触碰她冻得发僵的手背,又猛地顿住,似是顾及二人身份,缓缓收回手。
苏晚晴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戒备,淡淡扯开疏离笑意:“殿下万金之躯,何苦冒险来这关押罪臣的荒僻别院,若是被裴衍的人撞见,怕是要连累殿下被扣上包庇逆党的罪名。”
她刻意拉开距离,言语间满是生分,全然没有半分故人亲近。萧景渊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声叹息:“我知晓你心中怨怼,苏家出事我无力阻拦,这些时日我日夜难安,始终寻不到机会前来见你。裴衍此人阴狠狡诈,为了虎符与旧部名单痛下杀手,满门三百余口性命,他如何能心安?”
提及苏家满门惨死,苏晚晴心口骤然收紧,刺骨恨意席卷四肢百骸,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眼看向萧景渊:“殿下今日前来,仅仅只是宽慰我这个孤女?”
萧景渊被她直白戳破心思,温润面色微僵,片刻后坦然颔首,语气带着恳切:“我确实有事相求。你父亲手中那份边关旧部名单与先帝虎符,是制衡裴衍唯一的筹码。如今他独揽朝权,皇后与他暗中勾结,朝堂早已被二人把控,长此以往,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晚晴,你把东西交给我,我定会为苏家上下三百亡魂报仇,扳倒裴衍,还你苏家清白。”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苏晚晴心底冷笑不止,上一世裴衍也是这般许诺,她信以为真交出所有东西,换来鸩酒一杯、满门覆灭;如今萧景渊又用报仇、清白做诱饵,说到底,两人贪图的都是苏家手握的兵权底牌。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萧景渊的视线,指尖攥紧破烂被褥:“殿下觉得,我如今还敢轻易相信旁人的许诺吗?裴衍拿饶我性命做条件,殿下拿为苏家报仇做筹码,你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虎符与名单,我苏晚晴,不过是你们争夺权柄的棋子罢了。”
萧景渊闻言面色一白,急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几分:“我与裴衍绝非一路人!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只要你愿意交出物件,我立刻安排人送你离开京城,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江南小镇,保你一生安稳无忧,远离朝堂纷争。”
“安稳?”苏晚晴低低笑出声,笑声单薄又悲凉,“殿下以为,手握能搅动朝野兵权线索的我,能有安稳日子可过?裴衍不会放过我,殿下得到东西后,又怎会留着一个知晓全部秘密的我活在世上?我父亲就是看清了帝王权贵凉薄,才始终不肯交出虎符,如今我总算明白了他的苦心。”
萧景渊见她油盐不进,温润眼底渐渐染上几分急切,语气添了几分逼迫:“晚晴,你莫要执迷不悟。裴衍手段残酷至极,方才他前来定然已经威逼利诱,你若执意不肯交出东西,下次再来,他绝不会再留余地。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除了依靠我,再无第二条出路。”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子踏雪之声,距离别院越来越近,应当是裴衍留下看守的巡逻侍卫。萧景渊脸色一变,立刻后退两步,转身欲要藏身,苏晚晴却淡淡开口:“侍卫巡院有固定时辰,此刻距离他们过来还有半刻钟,殿下不必慌张。”
萧景渊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你倒是把这里的情况摸得透彻。”
“生死悬于一线,自然要处处留心。”苏晚晴抬眸,目光澄澈却藏着疏离,“殿下若是真心想救我,不如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日苏家被围,裴衍带兵抄府,明明殿下距离苏府不过两条街巷,为何迟迟不肯派兵搭救,眼睁睁看着我家中人被押赴刑场?”
这话直击要害,萧景渊温润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出声:“那日裴衍提前入宫,请陛下下了查封苏府的圣旨,我手中无调兵令牌,私自动兵等同谋逆,非但救不出苏家,反而会让你们罪加一等,满门即刻处斩。我只能隐忍,暗中保全一丝生机,只为今日能寻机会救下你。”
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可苏晚晴早已看透皇家子弟权衡利弊的本性。他当日袖手旁观,说到底是不愿为没落的苏家,赌上自己全部前程。
她不再继续追问,轻轻闭上眼,摆出不愿再多交谈的姿态:“殿下请回吧,虎符与名单的下落,我暂时不会告知任何人。裴衍很快便会从宫中折返,若是撞见殿下在此,于你我皆是祸事。”
萧景渊见她态度坚决,知晓今日无法劝动她,只能从袖中取出一个裹着棉布的小包袱,轻轻放在床边木凳上。
“这里面有伤药、干粮与几件厚实棉衣,还有一些碎银,你暂且收下御寒疗伤。我不会逼迫你立刻做出选择,只是希望你好好思量,我才是能帮你复仇之人。三日之后,我会再寻机会前来,你好好保重自身。”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晚晴一眼,转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身形迅速隐入墙外的积雪密林,青色衣角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寒风呼啸的声响。苏晚晴伸手拿起木凳上的包袱,拆开棉布,里面温热的伤药、柔软棉衣和沉甸甸银两映入眼帘。她指尖抚过平整的布料,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萧景渊示好拉拢,裴衍威逼胁迫,两方势力步步紧逼,她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拆开瓷瓶伤药,伸手扯开肩头破烂衣襟,昨夜官差鞭打留下的狰狞鞭伤血肉模糊,一碰便疼得浑身发颤。她咬着牙,将冰凉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口上,刺骨刺痛让她额角冒出细密冷汗。
刚包扎好伤口,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再是萧景渊那般轻缓动静,是官差厚重皮靴踩碎积雪的粗重声响,伴随着侍卫交谈的低语。
苏晚晴迅速将包袱藏进床底干草堆,整理好身上破棉被,重新躺回床上,摆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闭眼佯装昏睡。
两名黑衣侍卫推门走入,扫视一圈屋内,炭盆里炭火微弱,床上女子蜷缩一团,气息微弱,看着毫无威胁。二人随意查看一番,没有发现异样,交谈两句便转身离开,重新锁好院门。
等人声彻底远去,苏晚晴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裴衍被皇后召入宫,定然是商议制衡七皇子萧景渊之事,皇后与裴衍互为依仗,两人的利益牢牢捆绑,绝不会轻易反目。
她抬手摸向颈侧那颗小痣,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裴衍攥住她下巴时的眼神。那人明明一心想要虎符兵权,却在看见这处旧印记时,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这份动摇,便是她眼下唯一可利用的破绽。
上一世她一味痴情,被这份微弱温柔蒙蔽双眼,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她可以反其道而行,借着裴衍心底残存的半点旧情,周旋在他与萧景渊之间,借力打力,让两方势力互相牵制,为苏家三百亡魂讨回血债。
只是这条路步步荆棘,稍有差错便是死路一条。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暮色裹着大雪笼罩整座荒僻别院,屋内寒气越来越重,炭盆里的炭火几乎燃尽,只剩下零星冰冷灰烬。苏晚晴从床底摸出萧景渊送来的棉衣裹在身上,暖意缓缓笼罩周身,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心。
她望着窗缝外漫天飞雪,低声呢喃:“父亲,母亲,各位族人,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任人摆布,裴衍、萧景渊,欠我们苏家的血债,我会一分一毫,全部讨回来。”
正暗自盘算后续对策,院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碾雪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口。玄色衣料的边角从院门缝隙一闪而过,是裴衍回来了。
苏晚晴迅速收敛所有心思,眼底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恐惧与恨意,躺好闭上双眼,静待那人踏入房门,迎接新一轮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