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碎雪从糊着破纸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苏晚晴冻得发紫的手背上。
她刚醒过来半个时辰，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清晰得刺人，不是梦。
上一世的断头台、家族三百余口的血、裴衍亲手端来的那盏鸩酒，酒液黑得像他那双从来没有温度的眼，她喝下去的时候，五脏六腑烧得像要裂开，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踹开。
玄色锦靴踩着积了薄雪的青石板进来，男人一身绣暗纹的官袍，腰间玉带缀着的羊脂玉扣晃得苏晚晴眼睛发疼。
是裴衍。
他比她记忆里要年轻几岁，眉骨冷硬，下颌线绷得紧，周身的气势压得屋里原本就不旺的炭火好像都要灭了。
苏晚晴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被，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裴衍 罪臣苏家的孤女，倒是比本官想象的，能扛得多。
他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目光扫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冻得满是冻疮的脚踝，眉峰挑了挑。
苏晚晴低着头，眼睫颤得厉害。
这不是她陪着他潜龙在渊、四处奔走的时候，现在的她是谋逆罪臣的女儿，是他刚抓回来、关在这荒僻别院的阶下囚。
要是现在露了半分异样，依着裴衍的性子，说不定直接就把她拖出去砍了。
苏晚晴： 相爷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她故意把声音掐得又哑又涩，带着点刚醒过来的迷糊，还有恰到好处的恨意，头依旧垂着，不肯看他。
裴衍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上的咯吱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他站在她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裴衍 苏家谋逆，按律当满门抄斩，你知道本官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对着他破口大骂，说他狼心狗肺，忘了当年是谁陪他吃糠咽菜，是谁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传递消息，结果换来了他一顿板子，打得她半个月下不了床，最后逼得她为了活命，不得不假意低头。
现在重活一回，她怎么还会吃这种亏。
苏晚晴 相爷想要的，无非就是我爹手里剩下的那些旧部名单，还有当年先帝赐给苏家的那块虎符吧？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冻的，又像是气的。
裴衍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手，猛地扣住了苏晚晴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衍你倒是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裴衍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乖乖听本官的话，本官可以饶你不死，还给你个暖屋住，赏你一口热饭吃。
苏晚晴心里冷笑。
饶她不死？上一世她把虎符和名单都交给他了，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但脸上却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咬着嘴唇，视线飘向旁边烧得噼啪响的炭盆，好像在权衡利弊。
裴衍耐心不多，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疼得苏晚晴眼泪都要出来了。
裴衍怎么？还想跟本官谈条件？
苏晚晴我可以给你。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苏晚晴但是我有条件。
裴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松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的手指，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裴衍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本官谈条件？
他随手把手帕扔在炭火里，手帕瞬间被火苗吞没，烧成了灰。
苏晚晴心里一抽，面上却不动声色，撑着身子坐起来，破棉被从肩膀滑下去，露出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膀，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鞭伤，是昨天抓她进来的时候，底下的人打的。
苏晚晴就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东西在哪的人。
她迎着裴衍的目光，半点不躲，
苏晚晴你就算把这别院翻个底朝天，把我拆了磨成粉，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那些东西。
裴衍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哐哐响，炭盆里的火星跳了跳，差点灭了。
他突然往前倾身，伸手拽住了苏晚晴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扯了下来。
苏晚晴摔在冰冷的地上，磕到了膝盖，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裴衍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脸，逼着她抬头看自己，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龙涎香味道。
裴衍苏晚晴，你最好别跟本官耍花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翻涌着苏晚晴看不懂的情绪，
裴衍你要是敢骗我，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活下来。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对外一直是苏家旁支的远房女儿，真名除了死去的爹娘，只有当年陪着裴衍隐姓埋名的时候，才告诉过他。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门外突然传来侍从急匆匆的脚步声，隔着门帘大声禀报。
侍从 相爷！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宣您即刻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衍皱了皱眉，松开捏着她脸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
裴衍你最好好好想想本官的话，等我回来，我要听到答复。
他说完转身就走，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积雪，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苏晚晴趴在冰冷的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地上的雪水，疼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满是冻疮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答复？
她当然会给他答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那里有颗小小的痣，上一世裴衍每次亲她的时候，都喜欢咬这里。
而她刚才故意仰着头的时候，分明看到裴衍的目光，在这个位置，停了整整三秒。
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苏晚晴猛地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道青色的衣角，快速地消失在墙角。
那不是裴衍带来的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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