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周六早上，夜神月醒来的时候，没有听见厨房里熟悉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平时这个时候，樱之萌已经在楼下忙着做早餐了，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会透过地板传上来，不算吵，但他知道她醒了。今天没有。

他坐起来，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楼。

客厅里没人。乐乐趴在沙发旁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夜神月走到厨房门口，灶台干干净净，锅里什么都没放。他又走到院子里，樱之萌常坐的那把藤椅上也没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晨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草叶上亮晶晶的。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哪？”

过了大概两分钟，樱之萌回了：“在花园后面。你过来看看。”

夜神月绕过主楼，沿着石板路往花园深处走。城堡的花园很大，以前多是绿植和草坪，修剪得整齐但缺乏生气。这几天他没怎么留意，但走进去才发现，靠近后院墙根那片空地上，土被翻过了。新翻的泥土颜色深褐，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裁好的格子。樱之萌蹲在其中一块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裤腿上沾着泥。

夜神月在她身后站定。“你在干什么？”

樱之萌回头看他，脸上还沾了一点土。“种菜。”

“……种菜？”

“嗯。”她转回去，用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个小坑，从旁边纸盒里拿出一株嫩绿的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拢上土，轻轻压实。“我让司机帮我买了些菜苗。这是小番茄，这是青椒，那边是黄瓜和生菜。”她指了指旁边几块地，每块都插了小木牌，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名字。

夜神月蹲下来，看了看那株小番茄苗。叶子嫩嫩的，颤巍巍地立在晨风里。“怎么突然想种菜？”

樱之萌拍了拍手上的土。“前天松本他们吃了我做的菜，说了句‘自己种的肯定更好吃’。我就想试试。”她顿了顿，“反正院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夜神月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那边，拿了另一把小铲子回来，在她旁边蹲下。“哪块地该松土了？”

樱之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会种菜？”

“不会。”夜神月面无表情。“你教我。”

那天上午，两个人就在花园后面待了整整三个小时。樱之萌教他怎么挖坑、怎么放苗、怎么培土、怎么浇水。夜神月学得很认真，动作不算熟练但做得仔细。他不说话的时候，眉头会轻轻蹙着，好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研究课题。樱之萌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好几次差点笑出声。一个拿过无数国际奖项、站在学术界顶端的人，蹲在泥地里种小番茄。说出去谁会信。

但他就蹲在那儿，西装裤的膝盖上沾满泥土，手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樱之萌递给他水壶让他浇水，他接过去，一株一株地浇，每一株都浇得不多不少。

快到中午的时候，所有菜苗都种完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青绿的小苗立在褐色的泥土里，风一吹轻轻摇晃。樱之萌站起来，腰酸背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磨得有点红。她转头看夜神月，他也站起来了，正低头打量着自己手上同样沾满泥土的痕迹，表情平静，没什么嫌弃的意思。

“去洗手吧。”她说。“中午想吃什么？我做饭。”

夜神月想了想。“昨天那个番茄炒蛋。”

樱之萌笑了。“昨天那个就是番茄和鸡蛋，没什么特别的。”

“就那个。”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绕着他俩脚边跑来跑去，铃铛响成一片。它对新翻的土地充满好奇，凑过去闻了闻，被泥土的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樱之萌笑得弯下了腰，夜神月伸手拉了拉她袖子，怕她踩到菜苗。

午饭很简单。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夜神月吃了两碗饭。樱之萌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倒吃得不多。她忽然觉得，做饭这件事的意义可能不在于菜多好吃，在于有人愿意吃，吃得香。

下午的时候，夜神月没有去书房。他把笔记本电脑拿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樱之萌窝在另一边翻一本园艺书，想看看菜苗长大之后怎么搭架子。乐乐趴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爪子抽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客厅里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樱之萌翻了几页，忽然合上书，转头看着夜神月。

他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夜神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回屏幕上，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键盘声盖住。但樱之萌听见了。

她重新翻开书，嘴角弯着。乐乐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傍晚的时候，樱之萌去后面给菜苗浇水。夕阳斜斜地照着，泥土被染成暖橙色。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小小的苗，在想它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结出果子来。夜神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她身边蹲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菜苗。

夜神月忽然开口：“如果都活了，结了番茄，能有多少？”

樱之萌想了想。“应该够做好几顿吧。”

“到时候给松本他们寄一点。”

樱之萌转头看着他。他表情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好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她想起松本在的时候说过的话——“夜神这人面冷心热，你们别看他那张脸，他心里都有。”当时她还不觉得，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好。”她说。“到时候给他们寄。邮费你出。”

“嗯。”

乐乐跑过来，在两人中间蹲下，歪着脑袋看那些菜苗。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撮尘土。樱之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乐乐，等番茄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乐乐摇了摇尾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天色暗下来了，该回屋了。樱之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夜神月也站起来，顺手把小水壶提起来拿在手里，转身往回走。樱之萌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乐乐在她脚边跟着。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去，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一定要热闹，不一定要每顿饭都丰盛，不一定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就是两个人，一条狗，一个院子，一些刚刚种下去的小苗。然后等着它们慢慢长大。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要去给菜苗浇水。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