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性

神使弯下腰，对着她手捧的残花轻轻一点，花瓣像蝶群在枝头盘旋成一个小漩涡，然后散开，飘向四面八方。低一点的花瓣扶起了跪伏的人类，高一点的花瓣一直往上飘，最后消失在云层。

　　神使直起身，衣角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花瓣。

　　他继续向前，直至猎犬五人面前，点头问好，随后跨上最高的那层台阶，转身面向芸芸众生，双手合十，虔诚颔首道:“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但不要跪我。”

　　话落，民众抬眼看着神使，又迟疑地看看身边的人，似乎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神使轻声道:“你们跪拜的，不过是一副躯壳，你们所祈求的，都已在自己手中。”

　　人群微微骚动，用眼神询问神使的旨意究竟意欲何为，得到的回应都是摇头、懵懂、茫然，便不再探究，效仿神使的样子，颔首低眉，虔诚祈愿:

　　“神使啊，请赐予我平静，如静谧的湖水；赐予我勇气，敢于面对黑夜；并赐予我智慧，分辨幽暗与光明。”

　　“求您庇护我们这些被吸血鬼觊觎的人类，护佑我们度过劫难，我们将用勇敢无畏的战斗意志，与黑暗抗争到底，恳请您降下本源能量，我们由衷地感念您的伟大。”

　　“仁慈的神使，求您宽恕我们的软弱，我们赞美您，我们感谢您，愿您以圣宠引领我们，支援我们，让我们在您的光辉中得享安宁。”

　　台下黑压压低下去的头颅虔诚恳切，字字句句全都压在台上的神使。

　　神使抬高声音，对所有人笑道:“你们所求的，我都赐予了。”

　　人群愕然。

　　“你们信吗？”神使歪头笑道。

　　*

　　神使大典散了后，立原和铁肠一同去厨房看看菜肴进度，烨子和福地招待神使 。

　　方才神使那一反问让立原惊了一身冷汗，暗自心惊:这位神使从远处看着温柔和气，待走近了，就觉出疏离，看不出喜怒，是个藏了心思的人物。

　　果然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只可远观。

　　可话本里的神使哪有这么顽皮?还逗弄人民群众。

　　“你觉得这位神使怎么样？”立原问。

　　“不怎么样。”铁肠道。

　　立原心里纳闷了，碰了碰他的手肘问:“怎么说?看来你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铁肠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明明是初见，但这人仿佛天生就跟他不对付，他不太喜欢这个人。

　　“可能我们的磁场相斥，神使跟我大概不是一路人。”

　　立原:“这算是什么回答？”

　　“他虚伪，爱装，跟人类没什么两样，我跟这种人合不来。”铁肠道。

　　更别说他是个直性子，说话也学不来别人的拐弯抹角，还要思考生怕哪句不对付了，惹得神使不高兴。

　　立原听着忍不住挑了下眉，他这位同僚嘴上说着合不来，可真到了大场合，谁又不会拐弯抹角?区别就在于，有些人装得像，有些人装得不像罢了。

　　“他在你眼里就没优点吗？”

　　铁肠含混道:“长得好看，身材也好。”

　　“啊？不都是一个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只耳朵，一个脑袋两只胳膊两双腿两双脚……就是多了八个翅膀，难道你觉得他翅膀好看?”

　　“唔。”

　　*

　　翅膀好看的神使一口一片鸭血，配着鸡蛋，喝着清汤，吃得一脸满足。

　　神使吃饭很斯文，赏心悦目，叫人挪不开眼。

　　烨子笑语道:“神使也爱吃人类的食物吗？”

　　神使听了这话笑了起来:“天上不食人间烟火，但烟火气，闻得久了，让人嘴馋。而且，人类的食物很有趣。”

　　“天上真的有神啊……那您在天上吃什么？”

　　神使想了想，筷子悬在半空:“嗯……神明不吃东西也无妨，如果嘴里无聊，倒是会吃点神果，我们这种使者每天就吃一个神果，也不会感到饥饿。”

　　“每天就吃一个神果?那玩意甜吗？”

　　神使和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铁肠和立原才姗姗来迟，老远就听到其中一人抱怨:“末广君您倒是开开金口，帮我安抚一下那些人啊，我一个人嗓子都要冒烟了……”

　　原来是一群人民来求神使赐福，有求姻缘的，有求子嗣的，有求病愈的，有求财源的……

　　各种心愿，七嘴八舌。

　　立原以神使伤患未愈、无法施展强大的神力为由婉拒，铁肠在一旁淡淡地附和着，两人一唱一和，活像说相声似的打发走了人民群众。

　　神使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包办婚姻、悬壶济世的能力?”

　　立原长舒一口气:“都是小说里写的，神明无所不能，可赐福万物。”

　　小说里的神明都是人们虚构的，实际上，谁也没见过神，更不知道这世上真会有神的存在，神只是人们的精神寄托。

　　人们对着虚空喊话，总盼着能有个回音，他们向不存在的神明祈求，求一个心安。

　　神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所以当神使真正降临世间，人们早已在心里描绘出一位完美神明。

　　神使微微一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也只是血肉之躯，哪有那么大本事。等我伤好后，若人类发现我没那么厉害，我可承受不起他们滔天的怒火。”

　　“那神明呢？”铁肠忽然问道，“神使是血肉之躯，神明未必是吧？”

　　“神明不是，但神明不在人间。”

　　“神明拥有神力却不愿施展，那神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神明存在的意义?”神使失笑，“那人类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类存在的意义，是活着的时候不后悔，死前无愧于心，这是我的想法。”

　　“有意思的人类，那你呢？”神使靠在椅子上，面朝着他。

　　“我为人类而战，为正义而活。”铁肠毫不犹豫道。

　　神使道:

　　“你倒是个利他主义者，但你保护的人类，未必都像你一样。人类大多是利己主义者，你也说了，人活一世，不过是活着不后悔，死了不愧疚。”

　　“既然如此，人类为自己而活，那神明呢？神明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着?又凭什么一定要赐福于人类?”

　　“神明想赐福，那便赐福；神明不想赐福，他也依旧有存在的意义。”

　　“神明不是人类的神明。”

　　作者说:

　　改编自《宁静祷文》:

　　上帝啊，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并赐予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