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谈
检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陆沉舟从医疗床上坐起来,身上还连着十几根传感器线缆,那些细小的金属贴片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扯得皮肤微微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线缆的接口处有微弱的蓝色光点在闪烁,像一群趴在皮肤上的萤火虫。护士走过来,一根一根地把线缆拔掉,每拔一根,蓝色的光就暗下去一盏。
“你的生理指标很稳定。”顾衍之站在控制台前,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比你身边那位好得多。”
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未央躺在旁边的医疗床上,还没有醒。她的脸上扣着一个半透明的氧气面罩,雾气在面罩内侧均匀地一呼一吸。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得像墨汁泼在了雪地上。她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还在敲击键盘。
“她的同步率升到百分之四十七了。”顾衍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检测过程中波动了三次,每次波动都伴随着她的手指抽搐。她在梦里也在对抗脑子里那个声音。”
陆沉舟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他走到沈未央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滑落到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但不再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冰冷,而是一种普通的、疲惫的凉。
“别动她。”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现在处于深度意识对抗状态,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可能被她的大脑解读为攻击信号。你碰她一下,她脑子里的碎片就可能把这当成入侵,加速同步进程。”
陆沉舟收回了手,但目光没有从沈未央脸上移开。“她什么时候能醒?”
“按照正常周期,检测结束后的四十五分钟左右。但她的情况不正常,所以——”顾衍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
陆沉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椅子是金属框架的,上面垫了一层薄海绵,坐上去不太舒服,但比站着好。他把椅子拖到沈未央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交叠在脚踝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衍之关掉了控制台的大部分屏幕,只留下一块小的,上面显示着沈未央的生命体征数据。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冷色调的光晕,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你不去休息?”顾衍之靠在控制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她醒来的时候需要看到有人在旁边。”陆沉舟说。
“你怎么知道她需要?”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着沈未央氧气面罩上那层均匀的雾气,看着她的睫毛在呼吸的节奏中微微颤动。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赛场上见到她。那是一场表演赛,她是替补上场的,没人看好她。比赛进行到一半,她的键盘出了问题,三个键同时失灵,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输了。她没有。她用剩下的键位重新编了一套连招,在延迟零点五秒的情况下反杀了对手。赛后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疯,那是一个被编码了百分之三十四外来意识的人类,在用自己残存的、真实的意志力,对抗体内那个想要取代她的程序。从三年前就开始对抗了。她一直在赢。
“顾衍之。”陆沉舟开口了。
“嗯。”
“你说你母亲被归墟修改了记忆之后,一直在研究所里做她当年试图阻止的事情。你见过她吗?修改之后的。”
顾衍之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见过。三次。”
“她认出你了吗?”
沉默。顾衍之把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舟,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布,什么也看不清。
“第一次,她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顾衍之,她说她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第二次,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眉眼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问她是谁,她说不记得了。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她正在做一台剥离手术。我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她。她的手法很精准,比我见过的任何外科医生都精准。手术结束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玻璃,她知道那后面有人,但她没有表情。就像——”
“就像在看一面墙。”陆沉舟替他说完了。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转过身,脸一半在蓝光里,一半在黑暗中,表情看不分明。
“你恨她吗?”陆沉舟问。
“恨谁?”
“你母亲。还是归墟。还是你父亲。随便哪一个。”
顾衍之靠回控制台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