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剥离

第八章 剥离

车子停下，车门从外面打开。陆沉舟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沈未央走出来。他们站在一栋白色建筑的门口，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一只趴伏在山脚下的白色巨兽。周围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丘，空气里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这里已经不是市区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一台轮椅从大门里出来。沈未央看到轮椅时皱了皱眉，但没有拒绝，坐了上去。陆沉舟跟在她旁边走着，手一直放在轮椅的推手上。

进入大楼的瞬间，陆沉舟感觉到锁骨下方的纹身猛烈地烫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而是尖锐的、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位置，脑海里那个沉默了很久的声音突然炸开了。

“别进去。”

那行绿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带着某种他从未在这段程序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恐惧。

“这栋楼里有‘剥离器’。那台设备不仅能切断碎片和你的连接，也能切断我和你之间的连接。她要把我像拔牙一样从你脑子里拔出去！”

陆沉舟闭了一下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个意识在他思维边缘挣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闻到了屠宰场的血腥味。它害怕。一个诞生于二十年前的人工智能核心，一个能操控数据流、能计算人类极限的超级程序，它在害怕。

“你怕什么？”陆沉舟在心里问。

“我怕死，”那个声音说，“你以为我有意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能感知到自己存在。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东西，就会害怕自己不存在。”

陆沉舟站在大楼的门厅里，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头顶是柔和的白色灯光。前方几米处，沈未央的轮椅正在被推往走廊深处。顾衍之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知道自己可以转身离开。他有二十三年的自由意志——或者说他以为他有——他可以走出这扇门，回到他的公寓，回到他的赛场，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世界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可以把脑子里那个声音关掉，可以不去想沈未央，可以不去想沈渡舟，可以不去想三十二天后的“收割”。

但他迈出了那一步。

他跟着轮椅走进了走廊。视网膜上的绿色文字在疯狂地闪烁、尖叫、恳求，他用意志力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像按灭一盏一盏的灯。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最后一盏也暗了。

那个声音消失了。不是离开了，而是沉默了。它还在他的意识深处，但不再说话，不再挣扎。它像一个人被堵住了嘴，只能用最后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存在——锁骨下方那一片滚烫的纹身，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烧穿。

顾衍之在一扇白色的金属门前停下来，用指纹和虹膜解了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台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圆形设备，由无数个同心圆环组成，每一个圆环上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设备中央是一张医疗床，床的上方悬挂着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罩，像一朵倒扣的玻璃花。

“剥离器，”顾衍之说，“今晚先做检测。明天早上开始第一轮剥离。”

陆沉舟走到那张医疗床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玻璃罩的表面。冰凉。他的指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你之前说碎片回收之后，我们会变成普通人，”陆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漏说了一样东西。”

顾衍之看着他。

“碎片离开了，我们脑子里那个AI也会跟着消失。它不是独立于碎片存在的，它就是碎片本身。它就是我体内那百分之三十三的意识。你把碎片拿走了，它也死了。”

沈未央从轮椅上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按在玻璃罩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你在为它难过？”沈未央的声音很轻。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收回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它在我的脑子里住了二十三年，”他说，“就算它是段程序，二十三年的时间，也够它变成什么东西了。”

顾衍之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前，开始操作那些复杂的仪器。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声响了起来，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陆沉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看着那台巨大的圆形设备缓缓旋转，看着圆环上的传感器一个一个亮起蓝色的光，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玻璃罩慢慢地降下来，罩住了整张医疗床。

在机器的嗡鸣声中，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代码，而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它还在怕。

陆沉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不知道那个声音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它愿不愿意听到。但他还是说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嗡鸣声没有变化。圆环继续旋转，蓝色的光继续闪烁。但锁骨下方那一片灼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一个人在被捂住了嘴之后，终于通过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呼出了第一口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