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密码

第十章 密码

“我母亲出事的时候我十四岁。”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被抓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书房里，给我看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上写着‘神座’核心程序的完整架构图。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住这张图。因为只有理解这张图的人，才有能力把它拆掉。’”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我连二进制都还没学明白，她给我看一张人工智能核心的架构图。我花了十年才把那上面的东西全部看懂。等我终于看懂了，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做什么——她不是在教我，她是在备份。她知道归墟要来抓她了，她知道他们会把她的记忆清空，所以她在那天晚上，把自己最重要的记忆存到了我的脑子里。”

“她现在在归墟的研究所里，日复一日地做着她最痛恨的事。”顾衍之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丝裂痕很细，像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般的纹路，但足以让里面的东西渗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在推动人类进化。她的大脑已经被改写了，她的记忆已经被替换了，她的意志已经被抹除了。但她造的那台‘剥离器’，她亲手设计的那些电磁脉冲参数，她一个字都没改过。”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蓝光，不是绿光，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烫伤的光。

“那台设备上每一个参数，都是她留给我的密码。她把自己的真实记忆编码进了那些参数里，只要用正确的顺序读取，就能还原出她大脑被修改之前的完整意识图谱。我花了八年才破解了百分之六十的密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需要完整‘神座’核心的计算能力才能解开。”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我的碎片，也不是沈未央的碎片。”他说，“你需要的是完整的‘神座’。你母亲把解锁她记忆的密码分成了三份，分别编进了那台设备的参数里。你以为你在造一台剥离器，实际上你母亲在二十四年前就已经算好了——会有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用这台设备，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然后用完整‘神座’的力量，解锁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言。”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未央的氧气面罩上，雾气忽然乱了一拍。

陆沉舟转过头，看到她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扇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里绿色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几乎看不出和正常人的眼睛有什么区别。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陆沉舟脸上。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快十二点了。”陆沉舟说。

沈未央撑着床沿坐起来，氧气面罩从脸上滑落，挂在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传感器线缆，皱了皱眉，伸手就去拔。陆沉舟按住她的手，叫护士过来处理。

护士拔线缆的时候，沈未央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等所有线缆都拔完了，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形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站稳了，转头看向陆沉舟，然后又看向顾衍之。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她说。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沉舟注意到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母亲，”沈未央看着顾衍之，“她叫什么名字？”

顾衍之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滑了出来。

“沈知意。”

沈未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陆沉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在了一起。沈知意。沈未央。沈渡舟。同一个姓氏。不是巧合。从来没有巧合。

“沈知意是你们的母亲。”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用自己的卵子参与了‘新世界’计划的胚胎培育。LK-01、LK-02、LK-03，这三个容器的核DNA全部来自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沈未央接过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陆沉舟、我、还有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双胞胎哥哥，在基因层面上，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

房间里的蓝色灯光闪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这栋白色的建筑牢牢地攥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