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倾身,凑到沈心柔耳边。距离近得足以让沈心柔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的眼药水没滴匀,左边多了一点。”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沈心柔的肩膀,直起身,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沈心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个标准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快得几乎不可能被捕捉——除非有某台摄像机正好推了一个特写。
而直播画面里,刚好有一台机位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弹幕静了零点几秒。然后。
“什么情况????”
苏恬走上三楼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刚才跟沈心柔说完那句话之后残留的笑意。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直播镜头面前,在全国观众的眼皮子底下,她凑到那个以“清纯善良”著称的小白花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然后沈心柔的笑容僵了,瞳孔缩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瞬已经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来,正在被无数网友逐帧分析。
爽。
真的很爽。
这种感觉比她在前公司年会上抽到三等奖还爽,比王姐被客户当众质疑方案时她在一旁默默喝水还爽。是一种从脊椎骨蹿上来的、纯粹而直接的快乐,像是闷了一个夏天的房间里突然推开了一扇窗。
但她同时也清楚,爽归爽,后果还是要承担的。
按照原著剧情,沈心柔是这档节目里最受观众喜爱的女嘉宾。她的人设牢固得像用钢筋水泥浇筑的——“单纯”“善良”“被苏恬欺负的小可怜”。观众对她的保护欲,就像老母鸡护崽一样,谁碰啄谁。
而苏恬刚才那句话,虽然没被录到声音,但光看沈心柔的反应,就够她被骂上三轮热搜了。
她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间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米白色的墙壁,落地窗配着淡灰色的纱帘,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束鲜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味。节目组在场景布置上确实下了血本,每个房间都像是从家居杂志里抠出来的。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箱子是工作人员提前放进来的,她还没打开过,不知道原主都带了些什么。
拉开拉链的那一刻,她沉默了。
第一层,三瓶不同色号的粉底液,五支口红,两盒定妆粉,还有一瓶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贵的精华液。
第二层,一条黑色的吊带裙,一条红色的紧身裙,还有一件领口低到她不好意思描述的上衣。
第三层,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鞋底崭新,看起来一次都没穿过。
苏恬蹲在行李箱前,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拎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主是真的打算来这儿谈恋爱的。
而且是用一种非常努力、非常刻意、非常“我得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喜欢的样子”的方式来谈恋爱。
她把那条红色紧身裙拎到眼前看了看,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四位数的价格。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够她前世交三个月房租。
“姐姐,”她对着空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吐槽的复杂,“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最后还不是被全网封杀。何必呢。”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去,然后在箱子最底层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粉色的,印着一行花体字:“成为更好的自己”。苏恬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字写得不大好看,但很用力,像是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咬着牙。
“第一天:主动找陆时砚说话,至少三次。沈心柔不在的时候要抓住机会。”
“第二天:穿那条红色裙子。网上说他喜欢性感一点的。”
“第三天:找机会和陆时砚单独相处。如果沈心柔过来,就想办法把她支开。”
“第四天:如果还没有进展,可以考虑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摔倒的时候他扶我,或者把水洒在他身上。”
苏恬翻了几页,把本子合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悲伤,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皮肤上,若有若无的,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原主确实不讨喜。她做的事也确实不光彩。但这个笔记本里的内容,与其说是一个恶毒女配的阴谋计划,不如说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被喜欢的人,笨拙地、用力过猛地、一步错步步错地试图靠近一个人。
苏恬把笔记本塞回箱子底层,用衣服盖好。
“行了,”她拍了拍箱子,站起来,“你的烂摊子,我来收拾。但你放心,我不会按你的方法收拾。”
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窗外是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远处能看到节目组搭建的设备棚,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草坪上的地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星星点点,看起来很漂亮。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节目组的群消息。
“各位嘉宾,二十分钟后请到一楼餐厅集合,今晚是第一次集体晚餐。晚餐后将进行首次‘心动短信’环节,请各位做好准备。”
心动短信。
苏恬靠在窗框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这是恋综的核心环节之一。每天晚上,每位嘉宾都要给一位异性嘉宾发送一条匿名短信,表达自己的心意。短信内容会被节目组展示给观众,但不会公开发送者的身份——至少前期不会。
这个环节是修罗场的高发地带,也是所有恋综剧本里最有看头的部分。
按照原著,原主会在今晚的心动短信环节毫不犹豫地发给陆时砚,内容肉麻得令人发指,被观众骂上热搜,而陆时砚则会把短信发给沈心柔,两人正式开启甜蜜线,原主则在“倒贴被拒”的耻辱柱上钉下第一颗钉子。
苏恬把手机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不好意思啊,各位观众,”她对着天花板说,“今晚的剧本,我要改改了。”
二十分钟后,苏恬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她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林鹿。
那个自由插画师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缩着肩膀,像是随时准备跟人道歉。她看到苏恬,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苏恬替她做了决定。
“林鹿。”
林鹿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站直了:“啊,苏老师。”
“别叫老师,叫苏恬就行。”苏恬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下楼,“你插画都画什么类型的?”
林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恬会主动跟她聊天。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主要是……儿童绘本。”
“厉害啊,”苏恬真心实意地感叹,“我小时候最羡慕会画画的人。我画个火柴人都能画歪。”
林鹿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紧张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她偷偷看了苏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弹幕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移了。
“苏恬居然在跟林鹿聊天?”
“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不缠陆时砚也不针对沈心柔 现在去跟最没存在感的素人聊画画?”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就是想交个朋友?”
“楼上太天真了 绿茶的套路你不懂”
“但讲真 她今天真的好奇怪 像换了个人”
一楼餐厅灯火通明。
长餐桌上铺着亚麻色的桌布,摆着八套餐具,餐盘是纯白色的,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水。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把光线揉碎了洒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柔和了几分。从镜头里看,这个画面应该很美——精心布置的场景、恰到好处的光线、俊男美女围坐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海报。
嘉宾陆续到齐,各自找位置坐下。
苏恬看了一眼陆时砚旁边的空位——按照原主的剧本,她会抢那个位置,然后在吃饭的过程中找各种机会跟陆时砚互动。但她今天的任务是改剧本,所以她直接走向了餐桌另一端,在林鹿旁边坐下。
林鹿受宠若惊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赵璟——那个程序员——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紧张。他的目光在林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苏恬看到这个细节,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修罗场,不,是修罗网。每个嘉宾之间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有的线正在变粗,有的线正在绷断。而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剪刀。
江晏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换了身衣服,白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更随意了,但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气质丝毫没减。他走到餐桌旁,扫了一眼空位,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苏恬对面。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眼。
苏恬先开口:“江总,你的数据采集进行得怎么样了?”
江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表情不变:“还在前期调研阶段。”
“样本够吗?”
“目前只采集到一个异常值。”
“什么异常值?”
江晏放下杯子,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你。”
旁边正在喝水的赵璟呛了一口。
苏恬倒是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那你这调研挺有意思的,样本量这么小,结论靠谱吗?”
“不需要大样本。”江晏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统计学上,极端的异常值往往比均值更有分析价值。”
“所以我是极端异常值。”
“可以这么说。”
“谢谢,”苏恬端起自己的杯子,朝他举了举,“被当成怪物还挺开心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节奏快得像是排练过的。餐桌上的其他嘉宾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在苏恬和江晏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各异。
陆时砚微微皱眉,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不再纠缠自己”的苏恬。沈心柔依旧保持着微笑,但端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许言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神里写满了“这对有点好磕”。
弹幕也不例外。
“等等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为什么聊天节奏这么合拍”
“江晏今天总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有五句是对苏恬说的”
“不会吧 江晏不是隐形人吗 隐形人要觉醒了吗”
“本恋综老粉预判:这对要出事”
“我不信 苏恬肯定又是什么套路”
“楼上你一天到晚说套路不累吗 看个综艺放松一点不行吗”
晚餐是节目组请的厨师准备的,菜色丰盛。但所有嘉宾都知道,吃不是重点,重点是吃饭时的互动。每一段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会被镜头捕获,成为当晚弹幕狂欢的素材。
苏恬吃得很认真。
她是真的饿了。穿越之前的那杯咖啡根本没填肚子,穿越之后又折腾了大半天,她现在的胃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空空荡荡还带着酸胀感。当她把第三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陆时砚终于开口了。
“苏恬。”
她抬起头,嘴里还在嚼排骨。
顶流看着她,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但眼神比之前多了一丝不确定。他今天一直在等苏恬来找他——以前每次录制,苏恬都会找各种理由接近他,虽然烦,但他已经习惯了。今天苏恬从头到尾没靠近他三米以内,这种反常让他比被纠缠更不自在。
“你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身体不舒服吗?”
苏恬把排骨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挺好的啊。怎么,陆老师关心我?”她笑了一下,“你以前不都躲着我走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璟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林鹿把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许言之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陆时砚被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苏恬会直接把之前那些事摊到桌面上来说。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应该心照不宣、委婉表达、给彼此留面子——而不是像苏恬这样,一刀捅破窗户纸,还要把碎纸屑扬一扬。
“我只是……”他咳了一声,“随口问问。”
“哦,”苏恬点点头,“那我随口答答——挺好的,吃得香睡得着,不用费尽心机追着谁跑,轻松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把餐桌上的潜规则给解剖了。
弹幕炸了。
“卧槽她直接说出来了”
“以前那些事她都认了???”
“不是 她不是应该否认吗 正常的套路是假委屈说‘我没有倒贴哥哥’”
“她直接承认了????”
“这什么操作我不懂了”
“不是套路 是摆烂”
“不对不是摆烂 是‘老子不玩了’”
“完了完了我居然有点喜欢这个画风”
沈心柔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她看向苏恬,声音温柔:“苏姐姐今天确实跟之前不一样呢,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苏恬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昨晚睡了个好觉,梦到自己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那可真是个好梦。”沈心柔微笑着说。
“是啊,”苏恬也笑了,举起杯子,“敬好梦。”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同时喝了一口水。画面在镜头里看起来和谐极了——两个女生举杯相视而笑,像一对多年老友。
但如果把音响调大,仔细听,会发现两个人的杯子放到桌面上的时间差了一秒——沈心柔多停顿了那一秒,是咬紧了牙关。
晚餐在一个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苏恬吃掉了一整碗米饭、三块排骨、两只虾和半盘子炒青菜,饭量大得让旁边的林鹿暗暗咋舌。
江晏在她对面,吃得很克制,全程只动了几筷子蔬菜,喝了两杯水。但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恬身上,频率不高,但每次都很精准——不是那种偷看被发现会慌张移开的那种,而是正大光明、毫不遮掩、像是在查看某种仪表的看。
苏恬注意到了,但她没在意。
前世做了三年运营,她早就习惯了被各种目光打量。主管的、客户的、同事的、甲方乙方的,那些目光里藏着各种意图——挑剔的、期待的、不怀好意的。相比之下,江晏的注视反而是最不让她反感的一种: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在看,没有期待也没有评判。
晚饭后,导演的声音再次从音响系统传来。
“感谢各位嘉宾的第一顿晚餐。现在,请各位返回自己的房间。今晚的心动短信环节将在十五分钟后正式开始。请各位想好要发送的内容,以及……要发送给谁。”
回到三楼房间,苏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社交这件事,不管你怎么享受它,都是会消耗精力的。尤其是当她要在镜头前同时维持“发癫人设”和“观察所有人”这两件事的时候,精力消耗更是加倍。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了心动短信的发送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四位男嘉宾的名字和头像:陆时砚、赵璟、江晏,还有一个叫陈屿白的男嘉宾——今天存在感最低的那个,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个体育老师,然后全程安静得像一块背景板。
苏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按照原著,她应该选陆时砚。
但现在她手里握着的不是原著,而是一支可以自己写剧本的笔。
她的指尖在四个名字之间游移,最后停在了“江晏”两个字上。
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在餐桌上说的那句话——“统计学上,极端的异常值往往比均值更有分析价值。”
把心动短信发给一个把你当“异常数据”来研究的男人,这件事本身就够疯的。
而她今天的主题,就是发疯。
她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二楼的一间卧室里。
江晏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节目组的短信界面,而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折线图、柱状图、热力图,还有一串串实时滚动的数字。
他今天来这个节目,确实是为了采集数据。情绪AI需要大量的真实人类互动数据来训练模型,而一档二十四小时直播的恋综,是最理想的采集场景。八个人在封闭空间里的所有互动——对话、表情、肢体语言、语调变化——都是珍贵的数据源。
但今天他的AI遇到了一个bug。
苏恬。
她的情绪数据图谱,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把今天苏恬出场的所有片段重新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播放。自我介绍时的心率变化:平稳。面对陆时砚时的微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喜剧片的兴致。和沈心柔耳语时的肌肉群变化:微笑肌自然收缩,完全没有“做坏事”时该有的紧张或心虚。
最诡异的是——
她的情绪波动曲线,和她的行为完全不匹配。
她在说“恬不知耻”的时候,快乐指数在飙升。她在餐桌上怼陆时砚的时候,放松指数达到全场最高。她在所有人都在紧张焦虑、戴着面具营业的时候,她的情绪数据显示的是——
自由。
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几乎有些癫狂的自由。
江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完全偏离正常区间的曲线,陷入沉默。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节目组的短信到达了。
他点开,看到一行字:
“江总,样本量太少了,建议增加互动频率。——你的异常数据点。”
江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牵动嘴角的“疑似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笑。
这个笑被房间里的摄像头捕捉到了。
弹幕瞬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