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苏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灯也太他妈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光,是十几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同时打过来,像一群不讲武德的太阳,恨不得把人照成一张X光片。她在写字楼里待了三年,对灯光的认知仅限于荧光灯管和会议室投影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穿过那道光,她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拍摄棚。
不对,说是棚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节目组把一栋豪华别墅的客厅改造成了拍摄现场,挑高至少六米,头顶挂着水晶吊灯,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像是某种高端酒店大堂里会有的那种——让人放松但又时刻提醒你“这里很贵”的味道。
客厅正中央摆着两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形。沙发是奶油白色的皮质款,看起来软得能陷进去。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水汽氤氲,应该是工作人员提前准备好的。
摄像机无处不在。目之所及至少有七八台,有的架在轨道上,有的悬挂在天花板上,还有两台是手持的,扛着机器的摄影师穿着黑衣服,像某种沉默的背景板。
有几台机器正缓缓转向她,镜头对准了她的脸。
苏恬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运转她那颗在大厂磨炼了三年的脑子。
冷静。
先分析局势。
她现在的身份是苏恬——三线小演员,全网公敌,恋综万人嫌,手握一手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被骂剧本。
原著剧情她是知道的。为了做方案,她看了整整一季《心动信号》第四季,对节目流程倒背如流。第五季和往季应该是一个路子:八位男女嘉宾在“心动小屋”共同生活二十一天,每天通过日常相处和任务互动发展感情,晚上发心动短信,最后告白夜进行配对。
而原主苏恬在这个节目里的剧本是这样的——
疯狂倒贴顶流陆时砚。
给同期女演员沈心柔使绊子。
三番五次搞小动作被直播镜头拍到。
网友骂声一片。
最后在节目中期因为某件事彻底翻车,被全网封杀,灰溜溜地退出娱乐圈。
苏恬在心里把这套剧情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
横竖都是死。
既然结局已经写好了,那中间这段怎么活,就得由她自己来写。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迈开步子,朝沙发走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来了来了她真的来了”
“苏恬这个表情管理怎么回事 跟之前不太一样啊”
“是不是整了?”
“整什么整才几天时间能整什么”
“建议严查精神状态”
“她往哪边走?她往哪边走?她往哪边走?”
“我赌她往陆时砚旁边坐”
“这还用赌?上次她直接贴上去的好吗”
陆时砚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沙发最左侧的位置,脊背挺直,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顶流我很贵你们不配”的气场。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的五官确实能打,是那种放到IMAX银幕上也不会崩的脸。
但苏恬看了他一眼之后,唯一的感受是——
这人的下颌线也太用力了吧。
不是长得用力,是“绷”得用力,像是在用下巴跟空气较劲。苏恬看他咬肌的线条,觉得他上镜前肯定喝了三大杯水,然后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我不在乎”表情。
陆时砚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苏恬认出来了——沈心柔。
原著女主,小白花本花,素人出道,因为清纯形象圈粉无数。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坐姿端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巧无害到了极点。
苏恬看着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原著里沈心柔的人设标签:善良、柔弱、需要被保护、所有人都喜欢她。
以及——
眼药水用得比谁都勤。
苏恬挪开视线,继续扫视全场。
除了陆时砚和沈心柔之外,还有三位嘉宾已经到了。两个女生一个男生,看长相应该都是素人。其中一个女生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一看就是那种容易被人忽略的类型。另一个女生则截然相反,坐姿舒展,面带微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来这儿就是找对象的”坦荡。唯一的那个男生长得斯文清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手机,似乎是还没适应镜头的存在。
沙发还有空位。
苏恬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离陆时砚最远的那个角落,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比她想象中还软,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大截,几乎有种被吞掉的感觉。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
“她坐哪儿了????”
“我眼睛出问题了吗苏恬没有坐陆时砚旁边???”
“不可能这是剪辑效果吧”
“这是直播没法剪辑”
“卧槽卧槽卧槽”
“她到底想干什么新的套路?”
“笑死 你们看她那个坐姿 也太放松了”
“这是恋综录制现场吗 怎么感觉她像在自己家”
苏恬看不到弹幕,但她大概能猜到观众的反应。
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感觉。
这种快乐,比在工位上偷偷摸鱼刺激一百倍。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陆时砚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视线在苏恬身上停留了两秒,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表情苏恬太熟悉了,就是甲方看到她方案第一版的那种表情——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的不安。
沈心柔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微笑。但苏恬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
紧张。
或者说,不安。
苏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上辈子做了三年的运营,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析用户画像、预判行为模式、拆解竞品策略。把这种能力用在恋综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就在这时,入口又进来一个人。
摄影机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灯光师调整了一下角度,一束追光打在入口处,营造出一种“重要人物登场”的氛围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苏恬也看向门口,然后——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
不,先不说“男人”这个词,太普通了。
她看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走进来的姿态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不是刻意的不同,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散漫。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陆时砚那种“我贵你不要碰我”的攻击性,也没有斯文男生那种拘谨的内收感。他就是很自然地走进来,像是路过了这个场地,顺便进来坐坐。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放松,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停留时长——不多不少,恰好一秒。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
那个位置,好巧不巧,在苏恬的旁边。
苏恬近距离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她没有任何印象。不管是在做方案的时候,还是前世看《心动信号》相关信息的时候,她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嘉宾存在。但这种事在恋综里不算稀奇——素人嘉宾本来就没有知名度,而且按照原著剧情,她的“任务”是纠缠陆时砚,对其他男嘉宾自然没什么关注。
奇怪的是,当她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心动。
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手机相册自动给你推送了一条“去年的今天”,照片里的人明明是你自己,你却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幻觉。
肯定是因为穿书后脑子还不太清楚。
嘉宾陆续到齐。最后一位女生——也就是未来会和她成为闺蜜的那个林鹿——也走进来了,怯生生地选了一个边缘位置坐下。
八位嘉宾,全部就位。
按照恋综的惯例,接下来是破冰环节。
节目组的安排显然很成熟。客厅里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段文字。导演的声音从音响系统传出来,语气公式化:“欢迎各位来到《心动信号》第五季。从今天起,八位嘉宾将在心动小屋共同度过二十一天。为了让彼此更快了解,请每位嘉宾做一个自我介绍。”
弹幕又开始刷。
“自我介绍环节来了!”
“期待期待期待”
“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什么奇葩介绍”
“苏恬肯定会搞事吧”
“不会吧她会不会又贴着陆时砚介绍自己”
“期待苏恬翻车”
“期待苏恬翻车+1”
“期待苏恬翻车+10086”
按照座位顺序,从左往右依次介绍。
第一个是陆时砚。
他站起身,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在镜子里对着练习了八百遍的笑容。声音压得恰到好处,低沉而不做作:“大家好,我是陆时砚。职业是演员,很高兴能来到这里。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标准答案。
弹幕反应不出所料:“好帅”“声音杀我”“谁懂啊这个男人光是站着我就已经恋爱了”。
第二个是沈心柔。
她站起来的时候,苏恬注意到她微微低了一下头,把长发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侧脸线条。这个动作温柔极了,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快要倒的蒲公英。
“大家好,我是沈心柔。是一名美妆博主,也是……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节目。”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弹幕疯狂刷“好可爱”“好纯”“对比一下某人呵呵”。
第三个是苏恬。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所有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她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于人,而是来自于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后面,成千上万正在看直播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带着预设的判断,等着她出丑,等着她翻车,等着她给这档节目提供新一轮骂点。
苏恬站起来。
沙发太软了,站起来的过程比平时多花了半秒。她站稳,抬头,看向镜头。
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被撕碎的心愿卡。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对所有人说‘好的’。”
她笑了。
“大家好,”她说,声音清亮,语气随意得像是周末在菜市场跟摊主打招呼,“我叫苏恬,恬不知耻的恬。”
全场安静。
两秒。
陆时砚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沈心柔的微笑凝固了零点几秒。角落里那个紧张兮兮的女生抬起头,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O形。
然后弹幕彻底炸了。
“?????”
“什 么 东 西”
“她刚说啥???”
“恬不知耻的恬????”
“我是不是听错了???”
“这台词是能说的吗???”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自己说的”
“等一下等一下这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恬看不到弹幕的狂欢现场,但她能看到在座各位嘉宾的表情。
她很满意。
于是她继续往下说。
“职业的话,目前是小演员,不过演技有待提高——这是弹幕说的,不是我说的。”她笑了一下,继续道,“参加这个节目的原因嘛……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来赎罪的。”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
“她是真疯了”
“我宣布苏恬今天杀疯了”
“妈的居然有点好笑怎么办”
“清醒发疯是吧”
“突然有点喜欢她”
“楼上你怎么叛变了”
苏恬说完,重新坐回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几分。
她侧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也在看她。
眼神不是那种打量异性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道忽然弹出不同结果的数学题。
苏恬跟他四目相对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感觉比她还奇怪。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剩下的嘉宾依次介绍,苏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每个人建立了用户画像。
第四个嘉宾,斯文男生,赵璟,程序员,说话一板一眼,像在念代码注释。
第五个嘉宾,大方女生,许言之,品牌主理人,声音洪亮,笑容爽朗,一看就是社牛十级。
第六个嘉宾,林鹿,自由插画师,声音小得几乎被麦克风吞掉,说了三句就脸红,重新缩回沙发角落。
第七个——
“江晏。”
苏恬旁边的那个男人站起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比前几位短了一截。没有“大家好”,没有修饰词,只有一个名字,像是给系统报备一条数据。
“职业,做技术的。”
然后就坐下去了。
没了。
弹幕开始刷问号。
“这就完了???”
“哥你多说两句啊”
“笑死这个自我介绍也太敷衍了吧”
“做技术的是什么职业啊好神秘”
“怎么感觉他完全不在乎这个节目”
“才第一天 说不定是闷骚型”
苏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高冷,不是社恐,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感,像是他眼里的这个世界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的。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导演的声音适时响起,宣布破冰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嘉宾们可以随意走动、交谈,熟悉环境,节目组不会干涉。
陆时砚被许言之率先搭话,沈心柔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赵璟和另一个素人女嘉宾聊起了各自的工作,林鹿依旧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恬没有动。
她靠在沙发里,脑子在高速运转。
按照原著剧情,她现在应该去陆时砚面前找存在感,制造偶遇、故意靠近、假装不经意地碰一下他的杯子——总之一切能让她被骂上热搜的操作。
但苏恬不是原主。
她正在盘算着怎么在这二十一天里把恶毒女配剧本改写成个人脱口秀,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刚才的介绍很有意思。”
苏恬转头,对上了江晏的目光。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坐在沙发另一端,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但眼神很专注。这种专注感跟陆时砚那种“镜头在看我我必须是主角”的紧绷完全不一样——他的专注是针对某一个人的,不是针对机位的。
“是吗?”苏恬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说‘很疯’。”
“疯也有疯的有趣,”他说,“总比无趣好。”
“听你这意思,你对这个节目挺失望的?”
“谈不上失望,”他的语调依旧平淡,“本来也没什么期待。”
“那你为什么来?”
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对上苏恬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太礼貌的坦率——不是那种要把人看穿的攻击性,而是一种已经看穿了但什么也不说的笃定。
“采集数据。”
苏恬愣了一下:“什么?”
“开个玩笑。”他说,嘴角动了动,幅度微小得几乎算不上一个笑。
苏恬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笑意的脸,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
——这人要么是社交能力为负的天才,要么是演技比她好一万倍的老狗。
目前还判断不了是哪一种。
自由交流时间持续了半个小时。苏恬在这半个小时里做了三件事:喝了两杯水,上了趟洗手间,以及用她做运营时练出来的观察力把所有嘉宾的行为模式摸了一遍。
陆时砚在和许言之聊天的时候,沈心柔看了那个方向两次。赵璟讲了四个冷笑话,只有林鹿笑了——不是捧场地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赵璟看她一眼,然后耳朵尖红了一下。
而她旁边的江晏,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
节目组宣布下一个环节:选房间。
别墅总共三层,二楼和三楼各有四间卧室。男女嘉宾分楼层住,男生住二楼,女生住三楼。房间大小不一,装修风格也不同,先到先得。
嘉宾们起身往楼上走。
苏恬走在人群最后面,不急不忙地跟着。
她正要踏上楼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苏老师。”
她回头,是沈心柔。
沈心柔站在楼梯口,浅蓝色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小截阴影。她微微仰头看着苏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友善——不多不少,恰好五分温柔五分担忧。
“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沈心柔轻声问,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关心一个多年的老友。
苏恬停住了脚步,弹幕开始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 修罗场”
“沈心柔主动关心苏恬?”
“心柔也太好了吧 苏恬之前那么对她 她还这么善良”
“苏恬要是还给脸不要脸我真要骂人了”
“赌她不会领情”
“前排兜售瓜子”
苏恬看着沈心柔,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