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录音室。
林晚星提着七杯饮品站在控制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场景。
制作人正在跟宋亚轩沟通什么,少年的侧脸映在录音棚暖黄色的灯光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不停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抽绳,一圈一圈缠紧又松开。
“又卡住了。”
陈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低的烦躁,“这首歌录三天了,副歌部分一直过不了。”
林晚星轻声问:“是嗓子不舒服吗?”
“嗓子没问题,检查过了。”陈敏皱眉翻着进度表,“制作人说音准、气息都对,但感觉不对。不知道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林晚星望过去。
控制室里,录音师摘下耳机,表情无奈。制作人摊了摊手,转身去接电话。其他成员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一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马嘉祺第一个抬眼。
——“不行就下午再录。阿宋嗓子没问题,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丁程鑫站起来又坐下。
——“我想进去陪他,但上次陪了他说更紧张。怎么办?”
刘耀文咬着吸管,眼神一直往录音室飘。
——“亚轩哥从昨晚就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我昨晚练太晚吵到他了?”
张真源轻轻叹了口气。
严浩翔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节拍。
贺峻霖忽然起身,推开录音室的门。
“亚轩,出来一下。”
林晚星看见宋亚轩转过头。
他对贺峻霖露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连声音都是轻快的——
“没事没事,我跟制作人再磨一下。你们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又没唱好。”
——“所有人都等着呢。整个团队,制作人,录音室的钱,时间全被我拖着了。”
——“他们已经等三天了。我要是再不行,是不是就不配唱这首歌了?”
林晚星端稳了手里的饮品。
贺峻霖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行,那你快点。”
他关上门,回到沙发区,跟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行。他不肯出来。”
林晚星把饮品放到桌上。
“你干嘛?”陈敏拉住她。
“送水。”
“别添乱——”
林晚星已经推开录音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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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音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控制室的监听音响被切断,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偌大的录音室里只有她、宋亚轩,和麦克风支架上那盏很小的补光灯。
宋亚轩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笑起来:“姐姐你怎么进来了?我马上就好,再录两遍——”
“给你送润嗓的水。”林晚星把保温杯递过去,“蜂蜜柠檬,温的。”
“谢谢姐姐。”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
林晚星没走。她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工作笔记,翻开,假装在记录。
宋亚轩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握着保温杯。
——“姐姐怎么不出去?”
——“她在这里我更紧张了。”
——“万一又没唱好怎么办?”
林晚星抬起头:“你唱吧,我在这里陪你。”
“不用不用,姐姐你去忙——”
“我的工作就是陪你们。”她把笔放下,“你录你的,我不出声。”
宋亚轩张了张嘴,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他转过身,面对麦克风。从林晚星的角度,能看见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透过薄薄的T恤微微凸起。
制作人的声音从监听音箱传来:“亚轩,再来一次。注意情绪投入,想想歌词讲的——那种被光包围、被看见的感觉。”
“好。”
宋亚轩戴上耳机。
前奏响起。
林晚星听过这首歌的demo,是团队新专辑的主打曲,《第七颗星》。歌词讲的是一个少年在漫长的黑暗里跋涉,终于被一束光照亮的故事。
主歌是低沉的自述,副歌是高音的释放。
而宋亚轩负责的,就是副歌最高潮的那几句——
“我伸出手,触碰到光的温度。原来我,也是被看见的那一个。”
这是整首歌最关键的part。
她屏住呼吸。
前奏结束,宋亚轩张口。
气息很稳。音准也对。技巧没有任何瑕疵。
但林晚星听见了。
——“又来了。那种感觉。”
——“每次唱到‘被看见’,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制作人说要有‘被光照亮’的感觉。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被看见?被谁看见?凭什么别人要看见我?”
他的声音在监听音箱里完美无瑕地流淌,没有任何破绽。但与此同时,那些问题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林晚星的脑海里。
扎得很深。
宋亚轩唱完最后一句,录音室里安静下来。
制作人顿了几秒,声音从音箱传来:“技术没问题。但亚轩,你唱‘被看见’的时候,情绪是收着的。你有没有那种——被某个人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的经历?想想那个感觉。”
“有。”宋亚轩轻声回答,“我再试试。”
——“没有。”
——“我想不出来。”
林晚星的笔尖顿在纸面上。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对控制室比了个手势。前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被看见。被看见。想想。”
——“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妈妈签了名就去接电话了。”
——“被星探选中的时候,我爸说‘你自己想清楚’。”
——“出道夜那晚,所有人都在欢呼,我站在台上。台下没有一个人是专门为我来的。”
——“我唱得再好,也会有人觉得我不够好。我站在最亮的地方,还是觉得没人看见我。”
高音撕裂了。
非常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破音。监听设备没有捕捉到,录音师没有反应,制作人没有说话——但在林晚星听来,那不是破音。
那是哭腔。
宋亚轩唱完了。
他摘下耳机,转过身,对控制室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挂着笑。
“怎么样?这遍好点了吗?”
——“不行。还是不行。”
——“为什么就是唱不好?”
——“我是不是真的不配——”
林晚星站了起来。
她走到宋亚轩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手里轻轻抽走了耳机,放到支架上。
“宋亚轩。”
“嗯?”
她抬头看着他。二十二岁的女孩子,比他矮大半个头,此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你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亚轩愣了一下:“在想……怎么把歌唱好?”
“不是这个。”她摇头,“你在想‘我不配’。”
宋亚轩愣住了。
“在想‘台下没有一个人是为我来的’。在想‘妈妈没有看我’。在想‘站在最亮的地方,还是没人看见我’。”
每说一句,宋亚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姐姐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因为她能听见。
从刚才到现在,他每唱一句,心里的声音就响一次。那些被他压在笑容底下、从来不说出口的质疑和否定,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
她全部听见了。
“你昨天给我递了巧克力。”林晚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记得吗?”
“……记得。”
“你递给我的时候在想,‘低血糖很难受的,我上次在舞台上差点晕倒,幸亏马哥扶住了’。”
宋亚轩呆住了。
“今天早上你问我有没有热水。我给了你蜂蜜水。你说谢谢,心里想的是‘她记得我喜欢蜂蜜口味’。”
“我……”
“你关心每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理由。刘耀文加练你去送水,马哥皱眉你就去倒茶,丁儿没吃早饭你第一个发现。”林晚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值得。”
她停了一下。
“但你从来不想,你值不值得。”
录音室里安静极了。
隔音墙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掉了。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走廊的脚步,没有控制室的讨论。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宋亚轩垂下眼睛。
——“她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马哥都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林晚星继续说下去。
“你们出道夜那场演唱会,我看了录像。你站在舞台最左边,从头到尾都在笑。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镜头扫过你的脸,粉丝都在尖叫。”
“我记得那些尖叫声。她们喊的是你的名字。”
“台下不是没有人为你去。”
“几千个人,举着你的手幅,喊着你的名字,从全国各地赶到那个场馆。有人提前一天排队,有人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她们是为了你去的。”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被看见了。”
“只是你不知道。”
宋亚轩猛地咬住下唇。
林晚星看见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别说了。”
——“眼泪要掉下来了。”
——“妆要花了。”
“没事的。”她轻声说,“录音室隔音,外面看不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宋亚轩低下头,肩膀颤抖起来。
一个在几千万人面前都能笑出来的少年,在只有一个人的录音室里,咬着牙,无声地哭了出来。
林晚星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给了他一个不用面对她的距离。
她转过身,面对玻璃窗外面。
控制室里,制作人正在打电话。外面的沙发上,刘耀文趴在丁程鑫身上睡着了,马嘉祺在看手机。一切正常,没有人注意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谢谢姐姐。”
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不客气。”她没有回头。
片刻后。
“我以前不知道有没有人专门为我而来。”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林晚星转过身。
宋亚轩已经擦干了脸。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笑。他抿了抿嘴唇,看向她——
“姐姐,我想再录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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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重新戴上耳机,对控制室示意。
前奏响起。
这一次,他开口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像被接通的电流,涌入林晚星的感知。
不是他的心声。是另外的东西。从控制室、从走廊、从更遥远的地方。无数细碎的情绪碎片,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全部指向他。
——“宋亚轩今天状态不好?好心疼。”
——“最喜欢他的声音了,好想听现场。”
——“今天也在循环他的part。”
——“他什么时候能知道自己有多好。”
——“求求了,让他知道,他值得所有。”
是粉丝。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粉丝。
她们隔着城市、隔着屏幕、隔着时空,在这一刻,被一股她无法理解的异能牵引着,把那些从未抵达过的声音,送到了她的脑海里。
林晚星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而宋亚轩开口了。
“我伸出手,触碰到光的温度——”
他的声音像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清亮,透彻,带着从未有过的确信。
不再是“我想被看见”。
而是“我已经被看见”。
副歌结束,最后一个音落下,高音完美,情绪满溢。
录音棚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制作人的声音炸开。
“这遍!!!亚轩这遍!!!”
“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这种感觉!被光包围、被看见的感觉!”制作人猛地拍桌子,耳机都歪了,“技术?情绪?每一个点都对!这遍直接收!”
外面沙发上,丁程鑫一把推开睡着的刘耀文,冲到监听音箱前。
马嘉祺放下手机,眼底浮起笑意。
刘耀文从沙发上滚下去都没醒,迷迷瞪瞪喊了一声“收了吗”。
张真源拍了拍胸口。
严浩翔摘下耳机。
贺峻霖从外面买零食回来,推开门就听见制作人在狂喊,愣了三秒:“收、收了?宋亚轩你是不是开了外挂——”
录音室里,宋亚轩摘下耳机。
隔音门被推开,六个少年涌进来。
丁程鑫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就说你行!”
刘耀文扑上去:“亚轩哥!!”直接把两人撞得踉跄。
马嘉祺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宋亚轩被围在正中间,被挤得喘不过气。但他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越过层层肩膀,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晚星。
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对他笑。
很轻的笑,眉眼里全是温柔。
——“她知道了。”
——“我的秘密,她全都知道了。”
——“但没关系。”
——“如果是她,我想让她知道。”
林晚星听着这句心声,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
嗯,我全都知道。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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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宋亚轩走出录音室,来到楼梯间。
林晚星坐在台阶上,手里摊着工作笔记,正在补充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天的录制结束了?”
“嗯。制作人说可以直接用。”
少年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两格台阶的距离。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小动物。
“姐姐。”
“嗯?”
“你怎么知道那些的?关于我没有被看见……那些。”
林晚星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开口:“我猜的。”
“猜这么准?”
“我学中文的。观察人比较仔细。”
宋亚轩侧过头,静静看了她几秒。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轻轻笑了一声。
“姐姐。”
“嗯?”
“你不会骗人。”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骗人的时候人会往左看。”
林晚星:“……”
读心术被反向识破——虽然不是真正的反向,但这敏锐度也太离谱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宋亚轩转过头,重新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但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再听见什么——”他顿了顿,“不要笑话我。”
林晚星心头一紧。
“不会的。”她认真看着他,“我永远不会笑话你。”
宋亚轩没说话。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开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姐姐,我觉得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感觉。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见过你,在很久以前。好像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跟我说刚才那些话。”
——“然后今天她出现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里,林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而在那片黑暗中,还有一种声音。
从宋亚轩身上传来。非常微弱,非常轻柔,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不是心声,不是语言,是一种更纯粹的、带着温度的波动。
像歌声。
无声的歌声。
她忽然想起入职前,在入职须知里看到的最后一句话。
“艺人助理需知:与艺人长期相处可能产生特殊情感联结。如出现异常感知,请及时上报。”
她没有上报。
因为她听见宋亚轩在黑暗里轻声哼起了旋律。那首歌,刚才录的那首,被他用最低最低的声音哼出来,像在哼给自己听。
“我伸出手,触碰到光的温度。”
“原来我,也是被看见的那一个。”
声控灯重新亮起的瞬间,林晚星看见他的眼睛。
弯弯的,带着真正的笑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在录音室里,自己听见了粉丝的声音。隔着时间空间,成千上万人的情绪碎片,全部汇聚到这个人身上。
那种能力,已经超出了“读心术”的范围。
但她没有害怕。
因为此刻坐在她身边的少年,正用刚找回的声音,哼着属于他的歌。
而她听见了。
听见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