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个星期,高一二班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王老师在周五下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哀嚎声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老师才开学一周就考试?”
“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连新课本的塑封都没拆完!”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月考是对你们这周学习成果的检验,也是分班的参考依据。好好考,别给我丢人。”
全班又是一阵哀嚎。
左知予听到“分班参考依据”六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她倒不是担心分班——她担心的是自己的数学和英语。
语文她从来不担心,从小就这样。可能是遗传了左航对文字的敏感度,她看阅读理解就像喝水一样自然,作文从来都是年级范文,文言文翻译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考过语文年级第七。
第七名,全年级一千二百多人里的第七名。
但数学和英语嘛……
左知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截图——数学六十七分,英语七十一分。
满分都是一百五。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屏幕。
旁边的李语晨正在翻数学课本,翻得飞快,每翻一页就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都会了。她的数学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了三大本,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看起来比教科书还专业。
李语晨上次期末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三分,年级第三。英语一百三十八分,年级前二十。
左知予偏头看了她一眼。
李语晨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眨眨眼:“怎么了?”
“没事。”左知予收回目光,低下头翻英语课本,翻了两页就开始头疼。
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她认识它们,它们不认识她。语法就更不用说了,什么定语从句状语从句宾语从句,在她眼里全是一样的——反正都看不懂。
这两个人,一个是文科天才理科废柴,一个是理科天才文科普通,像是老天爷故意捏出来互相折磨对方的。
但她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了。
好到李语晨已经开始自觉承担起左知予的数学和英语辅导任务,而左知予也在投桃报李地帮李语晨改语文作文。
“这道题你再看一遍。”李语晨指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耐心得像个小老师,“第一步先求定义域,然后画图,你看这里……”
左知予盯着题目看了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觉得这道题在嘲笑我。”
“……它不会嘲笑你的。”
“它写了‘简单’两个字,就在题号旁边。”左知予指着试卷上老师批注的小字,面无表情,“它在PUA我。”
李语晨忍不住笑出来,眼睛弯弯的,伸手拍了拍左知予的肩膀:“没事,我教你,包教包会。”
左知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行,你教。”
李语晨接过卷子,从第一步开始讲,讲得细致又耐心。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左知予听着听着,居然真的听进去了一点。
虽然还是不太懂,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头雾水了。
前面的座位上,张桂源正在低头写数学卷子。
他写卷子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看一眼题目就能直接写答案,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过,像一台人形答题机器。不到二十分钟,一张数学卷子就已经写完了大半。
左奇函偏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是人吗?”
“什么?”张桂源头都没抬。
“你写卷子的速度,不是人。”
“是你写得太慢了。”张桂源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上的笔没停。
左奇函被噎了一下,小鹿眼瞪得圆圆的,但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张桂源说的是事实——他写卷子确实慢,但不是不会,而是他喜欢反复检查,写一步看三步,完美主义作祟。
不过张桂源的第一名也不是白来的。
他的成绩是全科均衡,没有短板。语文能考一百三,数学能考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五,理综文综都稳定在年级前列。他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上课听一遍就懂,下课打球训练一点不耽误,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让全班同学又敬佩又嫉妒。
杨博文是第二名。
他和张桂源的风格完全不同。张桂源是均衡型的,杨博文是精准打击型的——他的理科强到变态,数学和物理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也是年级前三。但他的语文和英语相对弱一些,刚好被张桂源拉开差距,每次都差那么几分,稳稳地卡在第二名。
杨博文话少,不爱出风头,上课也不怎么举手回答问题,但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他的名字就稳稳地挂在年级第二的位置上。
存在感低,但成绩高。
这种反差让他在年级里有不少隐形粉丝。
月考安排在下周三和周四,考两天,考完就放假。
消息一出,全班同学的态度从“哀嚎”变成了“拼了”。毕竟这是高中第一次正式考试,谁都不想考得太难看。
左知予也开始了她的考前突击。
但她的突击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刷题、背单词、看笔记。她是——骚扰杨博文。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
周二午休的时候,左知予在做数学题,做到一道函数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怎么都解不出来。她抬头环顾了一圈,李语晨不在,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了;前面的张桂源在趴着睡觉,她不方便打扰;左奇函在玩手机,看起来不太像会做题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看到了正在看书的杨博文。
杨博文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清冷疏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微微低着头,睫毛浓密纤长,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座冰山,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左知予还强。整个班敢主动跟他说话的,除了陈奕恒,大概就只剩下陈浚铭那个社交牛逼症晚期患者了。
但左知予不是一般人。
她拿起卷子,站起来,走到杨博文旁边,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放。
“这道题,教我。”
语气平静,表情平静,一点都不像是来求教的,反而像是上司给下属布置任务。
杨博文抬起头,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的题目。
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解题过程,推给她。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声音都没出。
左知予低头看了一遍,看懂了大概,但还是有几个步骤不明白。她又把草稿纸推回去,指着其中一个步骤:“这一步怎么跳过来的?”
杨博文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补了三行推导过程。
这次写得详细多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公式的变形都标了出来。
左知予看了一遍,这次全懂了。
“谢了。”她拿起卷子和草稿纸,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李语晨已经回来了,看到她从杨博文那边过来,好奇地问:“你去找杨博文问题了?”
“嗯。”
“他不是不太爱说话吗?”
“是不太爱说话。”左知予坐下来,语气平淡,“但他解题挺快的。”
李语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排的杨博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左知予和杨博文这种“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问题能解决”的相处模式,莫名有点和谐。
从那天开始,左知予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会做的数学题,找杨博文。
不会做的物理题,找杨博文。
不会做的化学题,还是找杨博文。
杨博文一开始还保持着高冷的姿态,每次都是无声地把解题过程写给她,一个字都不多说。但左知予问的次数多了,他偶尔也会开口说一两句——“这一步用余弦定理”“这个公式你记错了”“单位换算漏了”。
声音低沉磁性,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
左知予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用尬聊,不用寒暄,直接解决问题,效率高还不费劲。
她的理想型社交。
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很自然地走到杨博文旁边坐下来,把卷子摊在两人中间,指着不会的题问他。杨博文也不说话,拿起笔就开始写,写完了推给她,她看懂了就点头,看不懂就再问。
两个人坐在一起,都不说话,但默契得像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画面安静又和谐。
但有人不这么觉得。
张桂源从第三天开始,就注意到左知予往杨博文那边跑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他以为是巧合,毕竟左知予的数学确实不太好,找人问题目很正常。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他发现左知予不止是问题目了——她开始在杨博文旁边坐着发呆。
对,发呆。
就是那种明明没有问题要问,但就是不走,安安静静地坐在杨博文旁边,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干脆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杨博文也不赶她走,甚至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她坐在旁边也不会影响到他,该看书看书,该做题做题,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像两只各自晒太阳的猫——互不打扰,但待在一起。
张桂源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不舒服。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教室后排飘。
左知予又坐在杨博文旁边了。
这次她趴在桌上,脸朝着杨博文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的碎发散落在桌面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杨博文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但他的动作明显轻了很多,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放慢了。
张桂源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他把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拿起笔,又放下。
左奇函在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屁股上长刺了?”
“没有。”
“那你动来动去的。”
“我腿麻了。”张桂源面无表情地撒了一个谎。
左奇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做卷子。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一些张桂源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左知予照例去后排找杨博文。
这次她带了一袋零食——小卖部买的,薯片、巧克力、还有一盒草莓牛奶。她把零食袋往杨博文桌上一放,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给你的,谢你这几天教我题。”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零食,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
“买都买了,你不吃就扔了。”左知予语气随意,拆开自己那盒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放在桌角。
然后继续看书。
左知予也不在意,自己拆开薯片嘎吱嘎吱地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薯片的碎屑掉了几个在杨博文的桌上,她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拂掉了。
杨博文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左知予吃完薯片,把包装袋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准头不错,空心入网。
“我发现了,你其实挺有意思的。”她突然说。
杨博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左知予侧头看他,欧式大眼里带着一点认真,“我天天来烦你,你也没赶我走。”
杨博文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烦。”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左知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杨博文低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左知予也没追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朋友交得挺好的。
不吵不闹,还能问题目,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丝被默默照顾的暖意。
比某些聒噪的人好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靠在椅背上惬意发呆的时候,教室前门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张桂源拿着篮球站在门口,本来是准备去球场的。但他的脚步在迈出去之前,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到了左知予和杨博文并排坐在一起的画面。
女孩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松弛又自在。
少年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书,侧脸平静,但桌角多了一盒没有打开的巧克力。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张桂源的手指微微收紧,篮球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站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去球场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左奇函跟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聒噪,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看他一眼。
到了球场,张桂源一个人投篮投了半小时,姿势标准,命中率高,但打球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出来。
左奇函坐在场边,喝着水,看着他在球场上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豹一样奔跑跳跃。
终于,张桂源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左奇函站起来,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张桂源接过水,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来,在夕阳下闪着光。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左奇函问,语气难得正经。
张桂源拧上瓶盖,没说话。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小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因为左知予和杨博文吧?”
张桂源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
“你骗谁呢?”左奇函嗤了一声,“你从周三开始就不对劲了。每次左知予去找杨博文,你的脸就臭得跟别人欠你八百万似的。你自己没发现吗?”
张桂源沉默了。
夕阳把半个球场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别的班的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和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桂圆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
“闭嘴。”张桂源打断他,语气凶巴巴的,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左奇函没闭嘴,但也没继续说了。他只是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走吧,回教室拿书包。”
张桂源“嗯”了一声,把篮球夹在胳膊下面,往外走。
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
“嗯?”
“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就死定了。”
左奇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告诉别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
但左奇函知道。
那叫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