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真源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规律的平静。他按时上下学,认真参与课题讨论,偶尔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在丁程鑫的陪同下散步、吃饭、休息。他像一个正常的高三学生一样,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为课题报告的撰写搜集素材。
但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
那个小书店的老板没有联系他。这并不出乎意料。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初次登门的年轻学生。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合适的契机,才能撬开那张沉默的嘴。
陈社长那边也没有动静。那个临时号码的语音信箱依旧空空如也。张真源开始怀疑,陈社长要么是真的没有掌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要么是被上次的殴打吓破了胆,不敢再碰任何与码头区相关的东西。
两条线都暂时沉寂了。他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
周五下午,课题小组有一次例会。地点在历史系的一间小型研讨室里。参与课题的除了张真源,还有另外三名高年级学生,以及负责指导的李教授。贺峻霖作为学生会的代表,偶尔也会列席。
例会上,各组成员汇报了各自的进展。轮到张真源时,他分享了自己在档案馆查到的关于码头区土地使用权流转的信息,重点提到了几家在九十年代末期活跃、后来又相继注销的公司。他没有直接点名“兆丰物资”或“联安贸易”,只是笼统地描述了这种现象,并将其归结为“九十年代末产业结构调整背景下,中小型仓储物流企业的普遍生存困境”。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论据充分,表现得像一个真正做了扎实功课的、优秀的学生。李教授频频点头,对他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其他几位组员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只有贺峻霖,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在张真源发言时,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更专注了一些。
例会结束后,张真源收拾好笔记本,准备离开。贺峻霖叫住了他。
“真源,等一下。”
张真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当的疑惑:“贺儿,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贺峻霖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土地使用权流转的现象,我这边恰好找到了一份补充材料,可能对你的分析有帮助。”
他将文件递给张真源。张真源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是一份关于九十年代末期本市仓储物流行业企业名录的复印件,里面应该包含了大量在当时注册、运营、后来又注销或转型的公司的基本信息。
“这份名录挺全面的,应该能帮你完善一下你那部分的分析。”贺峻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供一份普通的参考资料。
“谢谢贺儿,这份资料太及时了。”张真源露出感激的笑容,将文件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不用谢。课题是大家一起做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贺峻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研讨室。
张真源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份文件,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纸面。
贺峻霖主动提供资料,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信号。是单纯的学术支持,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名录里,会不会隐藏着某些贺峻霖想让他“发现”的信息?或者,反过来,贺峻霖想通过他查阅这份名录的行为,来判断他对哪些公司更感兴趣?
无论贺峻霖的意图是什么,这份名录都确实具有很高的信息价值。他需要仔细研读,但也要保持警惕,不能完全按照贺峻霖预设的路径去走。
回到云顶府后,他锁上房门,将那份名录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名录收录了近百家在九十年代末期活跃于本市的仓储物流及相关企业,包括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法人代表、注册资本、经营范围等信息。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几个目标:
「海通船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德财,注册地址:码头区东风路168号,经营范围:内河及沿海货物运输。
和他之前查到的一致。名录上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信息——海通船务的注册资金是五百万元,在当时算得上是中等规模。
他继续往下看,在名录靠后的部分,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鸿远仓储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建国,注册地址:码头区沿江大道42号。
鸿远仓储。就是那个从陈国良手中受让了靠近“老张记”那块地皮、然后又转租给兆丰物资的公司。原来它的法人代表叫李建国。
他拿出笔记本,将这两个名字和相关信息记录下来。然后他继续翻阅名录,看是否还有其他可能与这条线索相关的公司。
在名录的末尾部分,他看到了一家名为“顺发船舶维修”的公司,注册地址也在码头区,经营范围包括船舶维修、金属构件加工。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德水”的人。
“刘德水”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资料中见过。但“船舶维修”这个经营范围,与“海通船务”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上下游关联。如果海通船务的船只需要维修,很可能会与顺发船舶维修产生业务往来。
他将“顺发船舶维修”和“刘德水”也记录了下来。
至此,他的线索链上,又多出了两个新的节点:李建国(鸿远仓储)和刘德水(顺发船舶维修)。加上之前的王德财(海通船务/联安贸易/兆丰物资),这条线索链正在逐渐丰满。
但他知道,这些名字和公司,目前还只是纸面上的信息。要将它们转化为真正有用的情报,他需要找到活生生的人,需要了解到那些在工商登记信息之外的、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合上名录,将其放回书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新的线索已经出现。但他也需要更加小心。贺峻霖主动提供这份名录,很可能就是为了观察他会对哪些信息产生兴趣。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也不能完全无视这份资料的价值。
他需要在探索和隐藏之间,找到一个更加精妙的平衡点。
周末,他再次以课题研究为由,前往市立档案馆。这一次,他没有查阅土地使用权转让记录,而是调取了几十年前的旧报纸微缩胶卷,查阅当年关于码头区的新闻报道。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任何可能与“海通船务”或“顺发船舶维修”相关的报道,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无论是商业新闻还是社会新闻。
在翻阅了大量的旧报纸之后,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简讯:
「昨日下午,码头区一废弃仓库发生火灾,消防部门迅速赶到将火扑灭,幸无人员伤亡。据悉,起火仓库原属海通船务有限公司所有,已闲置多年。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报道的日期,是许多年前。也就是说,在“海通船务”注销之前,它在码头区拥有一处仓库,并且在某一年发生过一起火灾。这处仓库,是否就是靠近“老张记”的那一处?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火灾之后,那块地皮的归属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记下了报道的日期和内容概要,然后继续翻阅其他报纸,试图找到关于这场火灾的更详细报道或后续调查。
但他没有找到。这场火灾仿佛只是这座城市漫长历史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转瞬即逝,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
然而,对于张真源来说,这朵浪花,却可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一场发生在海通船务仓库的火灾,一场原因不明、后续调查也未见诸报端的火灾——这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的猜测:海通船务的业务,绝非普通的货物运输那么简单。那场火灾,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某些不能被公开的秘密。
他关掉微缩胶卷阅读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档案馆的闭馆时间快到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离开了阅览室。走出档案馆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了刚刚获取的信息:
「海通船务,某年,码头区仓库火灾。原因不明,无后续报道。可能与‘老张记’附近地块有关。」
然后他删除了这条备忘录,将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启动,驶入夜晚的街道。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脑海中却在勾勒着一幅更加完整的拼图。
王德财,李建国,刘德水。海通船务,鸿远仓储,顺发船舶维修。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一块几经转手的地皮,一个在工商登记中消失、却可能在暗处继续存在的利益网络。
这些碎片正在缓慢地拼接在一起,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
他距离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但他也知道,随着他越来越接近核心,他所面临的危险,也将越来越大。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不会容忍一个外来者,如此深入地窥探他们的秘密。
暗礁之下,危机四伏。而他乘坐的这艘小船,正在驶向一片未经勘探的、充满未知的水域。
— — —
共322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