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闭馆音乐像一首低沉的挽歌,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张真源将微缩胶卷归还原位,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那则关于海通船务仓库火灾的简讯,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思维的版图上烫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2
今晚不用吃饭了
他需要更多关于这场火灾的信息。起火的具体原因,损失情况,以及最重要的——火灾之后,那块地皮以及仓库残余部分的最终归属。这些细节,可能就隐藏在某个未被数字化的、尘封已久的档案角落里。
他走到服务台,向值班的工作人员咨询:“您好,请问贵馆是否保存有历年消防部门的出警记录或火灾调查报告?我想查阅某一年左右,码头区的一场仓库火灾的相关资料。”
值班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年轻姑娘,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张真源,然后摇了摇头:“消防记录一般不归我们馆保存。你可以去市消防救援支队或者市档案馆的民生档案分馆问问,那里可能会有一些相关的档案。”
市消防救援支队。民生档案分馆。这两个地方,都不像市立档案馆这样容易进入,需要更正式的申请和审批流程。而且,以他目前的学生身份,直接去查询消防记录,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谢过工作人员,转身离开服务台。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上学期,学院曾组织过一次职业体验活动,其中有一个小组去了市消防救援支队某中队参观学习。带队的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一个叫林菀的高三女生。她是贺峻霖的得力助手,做事干练,人脉广泛。如果她能帮忙引荐或提供一些内部信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定了。林菀是贺峻霖的人,任何通过她进行的查询,最终都会传到贺峻霖耳朵里。他现在还不能让贺峻霖知道他已经在追查海通船务的火灾记录。
他需要另辟蹊径。
走出档案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一丝初冬的凛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稀疏的行人和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大脑在飞速运转。
消防记录……火灾调查报告……这些官方档案,固然是最权威的信息来源,但获取难度太高。他需要寻找非官方的、可能存在于民间的记录。
他想到了那些在码头区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居民,想到了那些可能经历过那场火灾、或者听说过相关传闻的目击者。如果能找到这样的人,通过口述访谈的方式获取信息,虽然准确性和完整性可能不如官方档案,但胜在隐蔽和安全。
问题在于,他如何在完全不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前提下,接触到这样的知情人?
他想到了那个小书店的老板。那个沉默寡言、据说年轻时跑过船的中年人。他在码头区生活了大半辈子,对那一带的人和事应该非常熟悉。如果他能开口,或许能提供关于那场火灾、关于海通船务、甚至关于王德财这个人的宝贵信息。
但他已经去过一次,留下了电话号码,却石沉大海。他需要一个新的、更有力的理由,再次敲开那扇沉默的门。
他走下台阶,坐进等在路边的车里。车子缓缓驶离档案馆,汇入夜晚的车流。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回到云顶府时,客厅里只有马嘉祺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回来了?查资料查到这么晚,辛苦了。”马嘉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
“还好,就是想在闭馆前多看一点东西。”张真源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课题进展还顺利吗?”马嘉祺合上书,看着他。
“嗯,挺顺利的。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够分析一阵子了。”张真源回答,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马哥,我下周可能想去一趟码头区,实地拍一些老建筑的照片,补充到课题报告里。可以吗?”
马嘉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安全性。码头区毕竟不是圣约翰学院周边那种治安良好的区域,那里鱼龙混杂,确实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
“一定要去吗?”马嘉祺问。
“如果能拍到一些有代表性的照片,报告的质量会提升不少。”张真源认真地回答,“而且,我不会去那些偏僻的地方,就在主干道沿线拍一些外观。白天去,傍晚之前就回来。”
马嘉祺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让程鑫或者浩翔陪你去。不要一个人行动。”
“好,谢谢马哥。”张真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知道,让丁程鑫或严浩翔陪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但他别无选择。在目前这个阶段,他必须在服从和争取之间,找到一个可以操作的平衡点。
他需要去码头区。不是为了拍照片,而是为了再次拜访那个小书店的老板,用更直接、更有说服力的方式,撬开他的嘴。
而那个“更有说服力的方式”,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第二天是周六。天空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张真源以“想去码头区提前踩点,熟悉一下拍摄路线”为由,在丁程鑫的陪同下,前往了码头区。
丁程鑫开车,按照张真源规划的路线,沿着码头区的主干道缓慢行驶。张真源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不时对着窗外的老建筑按下快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认真做课题调研的学生。
但他真正的目标,是那条隐藏在主干道背后的小巷,以及小巷深处那家不起眼的旧书店。
当车子经过那条小巷的巷口时,张真源忽然开口:“丁哥,前面那条巷子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有很多老房子,我想进去拍几张。”
丁程鑫看了一眼那条狭窄的、勉强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巷子,皱了皱眉:“里面能停车吗?路况看起来不太好。”
“我把车停在外面路边,走进去就行。很快的,就拍几张。”张真源说着,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丁程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熄火,拔下钥匙:“我陪你一起进去。”
张真源没有拒绝。他知道丁程鑫不会让他独自进入这种陌生的巷道。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拿着相机,走向那条巷子。
丁程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巷道比张真源记忆中更加破败。路面坑洼不平,两旁的老建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几只流浪猫蜷缩在墙角,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一边走,一边举起相机,对着那些老建筑按下快门,仿佛真的在记录这些即将消失的城市记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但目光却在快速地搜索着——那家旧书店,就在这条巷子的中段。
当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悬挂在屋檐下的褪色招牌时,他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仿佛被旁边一栋有着精美雕花窗棂的老楼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来,举起相机,对准那扇窗户,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的目光透过取景器,快速地扫了一眼那家旧书店的门口。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悬挂“营业中”的牌子,也看不到老板的身影。
是今天没开门,还是……已经搬走了?
他放下相机,仿佛对那扇雕花窗户失去了兴趣,继续向前走去。在经过旧书店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门缝——里面很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旧纸张和烟草的气味,和上次来时闻到的一样。这说明,店里应该还有人。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直到巷子的尽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再次经过旧书店门口时,他依旧没有停留,只是步伐稍微放慢了一些,仿佛在确认什么。
回到车上,他系好安全带,对丁程鑫笑了笑:“拍了几张不错的,这条巷子挺有味道的。”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驶离了码头区。
张真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码头区街景。他已经确认了,那家旧书店还在营业,老板应该还在。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避开丁程鑫或其他人的耳目,独自重返那里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相信,很快就会到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银色U盘——里面储存着关于“老鬼”及其背后网络的加密资料。这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也是他准备用来撬开书店老板嘴巴的、最后的武器。
他知道,这个武器一旦亮出,就意味着他彻底暴露了自己与码头区地下势力的关联。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一步。
他需要赌一把。赌那个沉默的旧书店老板,会对这个筹码感兴趣。赌他掌握的信息,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车子驶上返回云顶府的高架路。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推演着下一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锚链已经拉起。船只正在驶向深海。前方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风暴。
但他已经没有返航的选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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