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锚点

“海通船务”就像一个抛入水中的锚，沉甸甸地坠在张真源心头。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似乎能打开一扇通往更深层秘密的门，但他缺少最关键的那一次转动。1

档案馆之行获取的信息，构建起了一条从“王德财”辐射向多家公司的线索链，但这条链子是断裂的。“海通船务”像一个幽灵，存在于工商登记的故纸堆里，却似乎从未在现实世界中留下过任何鲜活的痕迹。它没有固定的办公地址，没有公开的业务记录，甚至连曾经的雇员都仿佛人间蒸发。

张真源需要更多。他需要知道“海通船务”到底运输过什么，为谁运输，以及它与“老鬼”和“海蛇”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他决定再次冒险。

周二下午，他趁着丁程鑫被马嘉祺叫去商量事情的空隙，以“去图书馆还书”为名，短暂地脱离了视线。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校内一家位置偏僻、专营二手教材和旧杂志的小书店。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据说年轻时跑过船，见多识广，偶尔也会涉足一些不那么正规的“信息中介”生意。这是他从一个高年级学长那里偶然听来的传闻，真假未知，但值得一试。

书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老板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盏旧台灯。看到张真源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张真源在书架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书脊磨损严重的旧书，仿佛真的在寻找什么。他最终停在靠近柜台的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航海时代的旧画册，随手翻了翻，然后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关于……‘海通’方面的旧资料？比如航运记录什么的。”

他刻意模糊了“海通”二字，既可以理解为“海上交通”的泛称，也可以特指“海通船务”。这是一种试探，看老板会如何反应。

老板擦拭台灯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慢悠悠地反问：“‘海通’？范围太大了。你是要找具体的航线，还是某条船的资料？”

“都不是。”张真源放下手中的画册，转过身，面对着老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想找一家公司的记录。一家……已经不存在了的公司。叫‘海通船务’。”

老板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张真源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海通船务’？没听过。小兄弟，你找这家公司做什么？”

“做课题研究。”张真源回答得坦然，“关于码头区老建筑和历史变迁的课题。查到这家公司曾经在码头区有过业务，但资料很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补充信息。”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擦拭那盏台灯，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这里都是些旧书旧杂志，没有什么公司记录。你找错地方了。”

这是逐客令。但张真源没有立刻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向老板的方向：“老板，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认识什么可能知道这方面信息的人，可以打这个电话。我姓张，是圣约翰的学生。课题如果能做好，对保护咱们这座城市的历史，也是有帮助的。”

纸条上写着的，是他那个一次性临时号码。

老板没有看那张纸条，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擦拭着那盏台灯，仿佛张真源根本不存在。

张真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店。他没有期望一次就能成功。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交易，需要耐心，也需要机缘。他只是在多个可能的“渔点”投下了鱼饵，至于哪条鱼会上钩，何时上钩，只能交给时间来回答。

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快步走向教学楼。

与此同时，云顶府的书房里，贺峻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界面。他正在比对一组数据——最近一周内，圣约翰学院内部网络中对特定关键词的搜索记录。

他输入了“码头区”、“老张记”、“联安贸易”、“王德财”等关键词，逐一筛查搜索结果。大部分记录都显示为正常的学术研究或新闻报道检索，来源分布在各年级不同专业的学生和教师IP地址上。

但有一个搜索结果，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在昨天下午，有人通过学院图书馆的公共电脑，访问了工商信息查询系统，查询了“兆丰物资”和“王德财”的注册信息。查询时间很短，只持续了几分钟，而且查询者使用了临时访客账户登录，没有留下具体的身份信息。

但他调取了那个时间段图书馆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在那个时间段内，只有一个人使用过那台公共电脑——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且那人背对着摄像头，但从身形、衣着和动作习惯来看，贺峻霖几乎可以断定，那个人就是张真源。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鼻梁，陷入了沉思。

张真源在查“王德财”和“兆丰物资”。这与码头区历史建筑保护课题有关吗？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有关联，毕竟那份课题资料中确实提到了“联安贸易”和王德财的名字。但一个刚刚接触课题不久的学生，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锁定这些边缘信息，并且立刻付诸行动去深挖？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学生的行为模式。这更像是一个目标明确、行动果断的人在主动搜寻特定信息。

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张真源确实只是一个认真负责、执行力强的学生，在课题研究中发现了疑点，于是主动去查证。这种可能性存在，但与贺峻霖对张真源“温顺、被动、需要保护”的既有印象有些出入。

第二，张真源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对码头区、对“王德财”、对那批可能存在的“货”，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了解。他之前的种种表现，可能都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伪装。

贺峻霖倾向于第二种解释。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些零散的、可以相互关联但无法形成闭环的疑点：山庄的鞋印，那本《毒理学原理》，陈社长被打前与张真源的短暂接触，安保系统记录到的备用卡使用异常，以及现在这个图书馆的查询记录。

这些疑点单独来看，都可以用巧合或正常行为来解释。但将它们串联起来，指向性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更加小心地接近真相，以免打草惊蛇。

他重新戴上眼镜，将监控录像的画面截图保存，然后关掉了数据库界面。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个人：张真源，圣约翰高三S班。重点关注他与码头区、城西‘老鬼’势力的可能联系。深度背景调查，费用走我的私人账户。时限：一周。」

信息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张真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藏在那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之下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

他期待着答案揭晓的那一天。无论那个答案，会如何颠覆现有的格局。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那些明亮或昏暗的窗口背后，无数的秘密正在滋生，无数的暗线正在延伸。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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