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区历史建筑保护项目的资料比张真源预想的更加详尽。PDF文件长达一百多页,涵盖了该区域自清末开埠以来百余年的建筑变迁、产权更迭、以及历次市政改造的记录。图文并茂,数据翔实,看起来确实是一份下了功夫的学术资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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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真源关注的,不是那些精美的历史照片和详细的建筑测绘数据。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注释和附录上。
文件中多次提到了一个名叫“联安贸易”的公司。这家公司在九十年代末期,曾大量收购码头区的废旧仓库和厂房,但并未进行任何开发,只是将其闲置,任由其破败。资料中轻描淡写地提到,联安贸易的经营范围涵盖进出口、仓储物流和“咨询服务”,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王德财”的人,但在工商登记系统中,这家公司已于十年前注销。
张真源在网上搜索了“联安贸易”和“王德财”的信息,结果寥寥无几。这家公司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在这份关于码头区历史建筑的保护项目中,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影子。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文件中有一张九十年代末的码头区航拍照片,照片边缘,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仓库的屋顶上,用白色涂料刷着一个几乎褪色到无法辨认的标志——那标志的形状,与他之前在硫酸纸平面图上看到的、标注在“老张记杂货”附近的某个记号,有着高度的相似。
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联安贸易”,与“老张记”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联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这份项目资料,只是冰山一角。贺峻霖将这个课题向他敞开,既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探索,不能操之过急。
周末,张真源以“准备课题资料”为由,获得了独自前往市立档案馆查阅历史文献的许可。丁程鑫原本想陪同,被他以“丁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我自己可以的”为由婉拒。最终,丁程鑫妥协了,但坚持让司机送他到档案馆门口,并约定好下午五点准时来接。
市立档案馆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厚重的石墙和狭小的窗户使其看起来像一座堡垒。大厅里空旷而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张真源在前台登记了信息,出示了学生证和课题组的介绍信,然后被允许进入二楼的综合阅览室。
他没有立刻去查阅与码头区直接相关的档案。他先借阅了几本关于本市近代工商业发展的通史类书籍,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地翻阅着。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耳朵却在捕捉着阅览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书声,脚步声,低语声,以及远处复印机工作的嗡鸣声。
阅览室里人不多。除了他之外,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研究生或学者的读者,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报纸,似乎在浏览招聘信息。另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专注地打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张真源没有放松警惕。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慢慢翻阅完那本通史,做了几页看似无关紧要的笔记,然后才站起身,走向档案索引柜。
他需要查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两千年初,码头区一带的土地使用权转让记录和工商企业登记信息。这些资料属于半公开档案,需要填写申请表,由工作人员调取。
他填好申请表,交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面的档案库房。
等待的时间里,张真源回到座位,继续翻阅手中的书籍。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阅览室里的动静。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看报纸,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依旧在打字。一切如常。
大约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出来,上面放着几捆用牛皮纸包裹的档案。他示意张真源过来签字领取。
张真源走过去,签了字,接过那几捆档案。牛皮纸的封面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档号。他抱着档案回到座位,解开捆扎的细绳,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捆。
里面是九十年代中期,码头区部分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副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可辨认。他一份份地翻阅着,目光快速扫过转让方、受让方、地块位置、面积和转让价格。
大部分交易看起来都很正常,发生在不同的企业和个人之间,价格也符合当时的市场水平。但当他翻到某一年的档案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码头区边缘、靠近“老张记杂货”附近一块约三百平方米的地块的转让合同。转让方是一个名叫“陈国良”的个人,受让方是一家名为“鸿远仓储”的公司。合同的签署日期,是那一年的十二月,正值深冬。
他记下了“鸿远仓储”这个名字,继续翻阅。在另一份档案中,他发现“鸿远仓储”在受让这块地不到半年后,就将地块转租给了另一家名为“兆丰物资”的公司。而“兆丰物资”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其法人代表,正是那个在码头区历史建筑保护项目资料中出现过的名字——“王德财”。
线索,开始连接起来了。
“联安贸易”的王德财,“兆丰物资”的王德财,以及通过“鸿远仓储”辗转流入“兆丰物资”名下的、靠近“老张记”的地块。这些看似无关的企业和个人,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土地转让和租赁合同,被串联在了一起。
他拿出手机,将几份关键合同的页面拍照留存。然后他将档案重新捆好,放回小推车,表示已经查阅完毕。
他没有立刻离开档案馆。他走到二楼的公共电脑区,用临时账户登录了工商信息查询系统,输入了“兆丰物资”和“王德财”的名字进行搜索。
系统显示,“兆丰物资”成立于九十年代初,经营范围为“仓储、物资中转、建筑材料批发”,已于几年前注销。而“王德财”名下,除了“兆丰物资”和“联安贸易”之外,还曾担任过另外两家公司的法人或股东,其中一家名为“海通船务”的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内河及沿海货物运输”。
“海通船务”。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海蛇”。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但“船务”和“海蛇”之间,在语义上存在着一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关联。
他关掉了查询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站起身,离开了公共电脑区。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走向档案馆大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他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今天下午获取的信息。
“联安贸易”——“王德财”——“兆丰物资”——“海通船务”。这几个名字,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被他用土地转让和租赁合同这条线,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这条链条的一端,连接着码头区边缘那块靠近“老张记”的地块;另一端,则指向一个可能与“海蛇”存在某种关联的船务公司。
这中间缺失的环节还有很多。王德财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与“老鬼”或“海蛇”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那些通过复杂交易流入“兆丰物资”名下的地块,除了靠近“老张记”的那一块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具有特殊意义的资产?
但他至少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深挖的方向。“海通船务”,或许就是他下一步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标。
车子驶入云顶府的地下车库。电梯上行时,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脸上浮现出一丝适当的、属于“认真做了一天课题研究”的疲惫和满足。
晚餐桌上,丁程鑫问他今天查资料查得怎么样。他简单地回答说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关于码头区几栋老建筑的产权变迁,对课题很有帮助。马嘉祺点了点头,鼓励了几句。贺峻霖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发表意见,但张真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几次。
他不在意。今天下午的行动,虽然有风险,但收获大于风险。他不仅获得了关于“王德财”和“海通船务”的重要线索,还通过这次独立的档案馆之行,向其他人传递了一个信号——他是一个认真的、专注于学术课题的、值得信赖的学生。
这层伪装,在目前的阶段,依然至关重要。
夜晚,他回到自己房间,锁好门,将今天拍下的合同照片从手机传输到一个加密的存储设备中,然后将手机上的原始照片彻底删除。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用铅笔,快速勾勒出一张简易的关系图:
「王德财 ──→ 联安贸易(已注销)
──→ 兆丰物资(已注销)
──→ 海通船务(存疑)
兆丰物资 ──→ (通过鸿远仓储)──→ 码头区X地块(近“老张记”)」
他盯着这张关系图,看了很久。线条还很稀疏,节点之间充满了空白和问号。但他知道,只要沿着“海通船务”这条线继续深挖,那些空白和问号,迟早会被填充和解答。
他合上笔记本,将其放回书架上的隐蔽夹层。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下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迷障层层叠叠,真相隐藏其中。而他,正在一步步地,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迷雾,向着核心,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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