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从墓室走出来的时候,通道里的油灯还亮着。灯光压得很低,火苗贴在灯芯上微微抖动,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他走过铁栅栏门,脚步没有停顿,裤腿擦过门框的金属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慢下来。那扇铁栅栏门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铁灰色的影子,横在通道中间。他走上通往地面的窄廊,窄廊比来的时候更暗,头顶的石板缝隙里漏下来一线天光,很窄,像一根细绳悬在半空。他沿着那线光的方向走,走到尽头推开暗门,外面的光线猛地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睛。他侧身从暗门里钻出来,站在巷子里,那扇暗门在他身后合拢,恢复了石墙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带着午后特有的燥热。巷子里空无一人。辰皓站在墙根下停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沿着巷子往外走。他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横街,走进城门内侧那家客栈的后院。马还在,拴在槽头边上,低头嚼着草料,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他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马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头继续嚼草。辰皓把缰绳从桩子上解开,牵着马出了后院。
他没有走城门。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人少的角门,角门窄,只能容一个人牵马通过,门外是一条土路,沿城墙延伸出去。他翻身上了马背,沿着土路走了一段之后拐上了官道。官道笔直,两侧的田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枯的黄色。他在岔路口停下,从怀里掏出赵渊给的那张旧地图展开看了看。地图上除了圣光城地下通道的结构之外,在边角处还画着几条从圣光城通往四面八方的虚线。他沿着其中一条虚线的方向拐进了岔路,路面变窄,土质更松,马蹄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痕。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在后面跟着。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放慢了速度,让马沿着路边慢慢走,自己从怀里把那本旧书掏出来看了一眼。深红色的书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棱角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放过。他把书翻到第一页,那行“圣光历三千三百二十七年,伊莱克录”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比在墓室里的时候更清晰。合上书塞回衣襟里贴着皮肤的位置,确认那枚旧玉佩也还在,然后重新握住缰绳继续往前走。
岔路两侧的田野逐渐被丘陵取代。他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来,下了马,让马在树荫底下歇一歇,自己也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把旧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很稳,没有变暗,也没有跳动,比他在墓室里的时候更恒定。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手指的关节里,又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在手背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
“伊莱克,”他说,“旧书还在我怀里。”
光芒闪了两下。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回应,把玉佩贴回胸口,站起身,把马从树上解开。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翻身上马,沿着岔路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景色逐渐从丘陵变成了更开阔的荒地,草长得不高但密,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干燥的碎纸上面。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暗色的长线,像是山的轮廓,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辰皓朝那道暗线骑了一段路,发现那确实是山,不过不是孤零零的一座,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脊线起伏不大,像是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旧物。
他没有急着进山,在山脚处勒住马,下马步行了一段路,找到一处凹进去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能遮风,地面是干燥的沙土。他把马拴在洞口外的一棵矮树上,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走进岩洞里坐下。暮色从洞口漫进来,把洞壁染成暗红色。他把旧书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书页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他没有点灯,只用手掌沿着书页的平面感受那些凸起的字迹轮廓。他把书合上,收好,靠着洞壁坐了一会儿,把干粮掰成小块就着凉水咽下去,然后重新把书和玉佩都收进衣襟里,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夜里风大,吹得洞口外的矮树弯下去又弹起来,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辰皓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半夜,马在洞外打了个响鼻,他摸黑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只是风;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他被一种声音弄醒了。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硬物敲石头。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每隔十几息响一下。
辰皓没有点火,握紧承影剑走到洞口。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有一道影子。距离不太远,大约在百步开外,那道影子蹲在一片碎石坡上,低着头,像是在凿什么。辰皓看了几息,那影子站起来,转过身,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锤——就是那种石匠用的锤子。
辰皓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两人隔着百步的距离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彼此都没有先走。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先开了口:“你是过路的?”
声音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开口时那种生涩。辰皓“嗯”了一声。那人把短柄锤放下,朝他走了几步,走到能看清五官的距离。是个中年男人,瘦,皮肤被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灰布短衣。他上下打量了辰皓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你从圣光城来?”
辰皓没有回答。那人等了一下,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方向只有从圣光城来的人才会走。”他侧身指了指自己刚才蹲着的那片碎石坡,“我在那边修坟。这儿以前是战场,埋了不少人。年头久了,碑也倒了坟也塌了,我每年过来修一修。”说完转过身,提起短柄锤,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你往南走的话,前面没落脚的地方了。山脚下有片旧窑,能避风。”
辰皓看着他的背影走回碎石坡,蹲下去,又响起了那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他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岩洞,收拾好东西,把马从树上解开,沿着那人指的方向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在一处断崖前断了。崖壁上嵌着几口坍塌的窑洞,洞口被半塌的土坯堵了大半。辰皓在断崖前停下来,正犹豫要不要调头另找路,目光扫过崖壁底部的时候,发现有一块石头是松动的,露出半截塞在里面的油布卷。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挪开,抽出油布卷。油布卷得很紧,边角被压得扁平。
辰皓把油布剥开,里面是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他认得——是他母亲的。只有五个字:“南行,找沈寂。”
——待续——
下章预告:沈寂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