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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窟与老人

烬光囚守

辰皓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南行,找沈寂。”五个字,笔画清晰,墨色均匀,像是写完之后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多停了一下,留下一颗细微的墨点。他把薄纸叠好,和旧书放在一起,贴着衣襟内侧放稳。然后他站起来,把油布重新塞回石头缝里,把那块石头推回原位,在断崖前站了一会儿。

断崖不算太高,大约两丈出头,岩壁上有几处凸起的石棱可以踩,但有些石棱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边缘圆钝,踩上去容易打滑。他试了一下第一处石棱,脚踩上去的时候碎石往下掉了一阵,但没有塌,他又往上攀了一步,找了第二处落脚点,一步一步往上攀到了崖顶。从崖顶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山谷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蜿蜒着穿过谷地,像是很久以前一条河流留下的旧痕。河床两边的土壁上长着一些矮小的灌木,根系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抓着土壁的边缘。沿着河床走应该能绕开断崖。辰皓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会儿,确定方向之后沿着崖顶走了大约一里路,找到一处坡度缓和的地方下到谷底。谷底比上面要凉一些,两侧的崖壁挡住了大半的阳光,空气里有一种阴凉的潮气,那种潮气贴着皮肤渗进去,让人有一种走在溪边石滩上的感觉。他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往南走,马蹄踩在碎石的河床上,每走一步都会踩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声,石子被踢起来滚出去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里传出去很远。

河床两边的土壁上偶尔能看到露出来的旧陶片,灰黑色的,表面粗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辰皓在一处陶片比较密集的地方停下来,下马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陶片埋在土壁里,露出半截,边缘圆钝,被流水打磨过。他捡起一片边缘较完整的翻过来看了看,内壁有一条细线,像是画上去的标记。那种标记不像是随意划的,线条笔直,收尾处有一个小小的弯钩。他在母亲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标记——手札里记录圣殿密令时,每一页的末尾都会画一个同样的记号。辰皓把那片陶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带走那片陶片,只是把它重新放在土壁的凹陷处,让它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河床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逐渐变宽,两侧的崖壁也矮了下来,视野变得开阔。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细的沙土和干裂的泥块,马踩上去的时候声音变闷了,像踩在一层干透的泥壳上。河床的尽头连着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枝叶被风压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像是常年被同一方向的风吹着,已经长成了固定的形状。辰皓上了缓坡之后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看到一片旧屋基。那些屋子塌了很久了,墙根还在,但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几面残墙立在荒草中间。墙根处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有一人高了,草茎粗壮,颜色发黄,在风里摇晃着。残墙上还残留着烟熏过的痕迹,黑色的炭灰渗进墙体表层,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生过火。墙根处还有一些碎裂的陶片和几块被火烧过的石头,石头的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辰皓在屋基外围下马,牵着马走进去,把马拴在一面保存得相对完整的残墙边。他踩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础石坐下来。础石是方形的,边缘被磨得圆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风晒过很多年了。他坐在上面的时候,础石的表面传来一种微凉的触感,从衣服的布料透进去,落到皮肤上。他把行囊放在脚边,从里面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那张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阳光照在纸上,纸面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处有被潮气浸过的水渍,纸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旧色,但那五个字的墨迹没有洇开。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的背面没有任何内容,干干净净的,只有正面那五个字。他把纸叠好,放回衣襟里贴着旧书的位置。

风从残墙的缺口处灌进来,吹动他脚边的草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是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踩在松软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辰皓听得出来,那是人走路的动静。他站起来,把承影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没有出鞘,只握着剑柄,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来人停在了距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是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袍子的下摆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暗色的衬布。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握了很多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着延伸到太阳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辰皓,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剑上,又移回来,停在他的衣领处。

“你是沈家的人?”老头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辰皓握着剑柄:“你认识沈寂?”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上下又看了辰皓一遍,目光在他衣领处停留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些。“你身上有沈家的东西,你不必否认,我看得出来。”

辰皓没有否认。老头等了一下,又说:“沈寂不在了。他走的时候我送的他。他把那卷油布塞进崖壁的石头缝里,说以后会有人来找。那卷油布被你拿了吧?”老头的声音始终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事情。

辰皓站在原地握着剑柄没有说话。老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你沿着河床走,走到尽头有一片荒滩,荒滩上有座旧祠,他以前在那里住过。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他走之前在那座旧祠里住了很长时间。”老头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辰皓说话。辰皓没有说话,老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朝来路的方向走。他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惯了这样的路。他的背影很快被灌木丛遮住,看不见了。

辰皓在残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等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之后,走回去在础石上重新坐下,把旧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光芒亮着,温温的,恒定地亮着,光线透过他手指的缝隙漏到础石表面,在灰色石面上映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晕。

“伊莱克,”他开口,“我舅舅还活着。”

玉佩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一句应答。辰皓把那点光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股温热从掌心顺着指骨慢慢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他握着那块玉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贴回胸口,站起来,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继续沿着河床往南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马蹄踩在沙土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浅坑,又被风慢慢填平。

——待续——

下章预告:沿着河床走到尽头,那片荒滩上有一座旧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