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没有立刻离开圣光城。
他牵着马沿着圣殿总殿的外墙走了一段路。外墙很高,灰色的石砖一层一层垒上去,每一块砖的尺寸都几乎一样,缝隙笔直,像是用尺量过之后才砌上去的。墙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的垛口,垛口之间的间隔均匀,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那些垛口像是挂在城墙边缘的一排牙齿。辰皓走得不快,边走边看,把每一段墙面的位置、每一处拐角的角度都和母亲留下的白布地图上的标注对照了一遍。
北面那栋灰色矮楼的位置和他记忆中的一致。那栋楼比周围的建筑矮了大约半截,屋顶是平的,没有瓦片,铺着一层灰色的石板。整栋楼没有窗户,四面墙光秃秃的,只有朝北那一面有一扇窄门。那扇门是深灰色的铁皮包着的,表面没有纹路,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像一整块铁板嵌在墙上。如果不是地图上标了位置,辰皓从远处看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扇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没有戴盔甲,没有佩剑,甚至没有站得笔直,姿态看起来随意的。但辰皓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过去,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站在那里不是随便站的——他们的间距、面对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的位置,都像是被计算过一样。
辰皓在远处停了一刻,确认那栋矮楼的位置和铁门的方向,然后牵着马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从那栋楼的视线范围中离开了。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把白布地图重新卷好收回怀里。他没有多做停留,沿着窄巷拐了几个弯,从另一条路出了城。
出城之后,他没有直接回镇上,而是绕道先去了迷雾森林。进森林的路他走过好几趟了,马也认得路,不用他多催就自己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他在试炼塔门口停下,下了马,把那枚旧徽章放进青铜门的凹槽里。门开了,他走进去,爬上塔顶。
石碑底座后面的暗格还在,他用手指扣开那块活动的石板,里面放着母亲的手札。手札用油布裹了两层,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辰皓把手札取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内容没有受潮,没有损坏。然后他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把石板推回去,用手指抹平了边缘的灰尘。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下去,站在塔顶朝四面看了一圈。塔顶四周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森林的边缘和远处山脊的轮廓。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辰皓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下塔。
塔外的林子里,他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根底下挖了一个坑。坑不深,用手扒开枯叶和松软的泥土,大约两尺深,就碰到了下面的树根。他先把铁箱从马背上卸下来,放进坑里,又用土盖严实,铺上枯枝和落叶。他把那些枯枝和落叶铺得和周围的地面差不多,又踩了几脚,让土层看起来平整自然。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立刻走,靠着那棵松树的树干坐了下来。
林子里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大小变化而变化,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一整片光被树冠挡住,周围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亮起来。胸口那枚旧玉佩在他坐下的时候微微发烫——不是灼人的烫,是那种贴着皮肤能感到温度在慢慢升高的烫,像有人隔着墙把炉火烧旺了一些。
辰皓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芒很亮,亮得像是里面积攒了许久的光在一瞬间从玉石的内部透了出来。那些光芒从玉石的纹理间渗出,流过他的掌纹,沿着指缝溢出去,在手背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光痕。辰皓低头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光在他掌心里流动。光芒不是静止的,它们缓缓地流淌,从玉石的一端流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折返回来,像是一条细小的河在看不见的河道里来回穿行。
“伊莱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却显得很清楚,“温以舟给了我五天时间,让我拿三样东西去换——手札、铁箱、你。手札和铁箱我藏好了,他找不到。第三样是你,我不能把你交出去。”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儿。掌心里的光芒流动的速度好像慢了一些,像是一条河在转弯处放缓了流速。辰皓盯着那道光,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快醒了?”
光芒猛地亮了一下。比刚才亮得多,亮得像一盏灯被人从灯芯处挑高了火苗,整块玉石都浸在那道光芒里,透过他的指缝映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把灰蓝色的布面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晕。辰皓的手被那道光照得通透,骨节之间的缝隙在光芒里变成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没有再说话,握着玉佩坐在树根上,等着掌心里的光慢慢暗下去。过了大约半刻钟,那些光芒逐渐收敛回玉石的内部,像雾气被吸进了井口,只剩下最深处一颗温热的亮核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心脏的节奏被压缩成了一颗光点。
他把玉佩贴回胸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草屑,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在变暗,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林间的鸟叫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声音——那种均匀的、低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声响。
辰皓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赵渊家。赵渊家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屋里的油灯还亮着,赵渊没有在藤椅上坐着,他坐在屋里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有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辰皓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辰皓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
“吃了吗?”赵渊问。
“路上吃了。”辰皓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教官,温以舟给了我五天。明天是第一天。我要在五天之内再去一趟圣光城。”
赵渊没有问为什么,坐在桌边安静地听他说完。等辰皓说完了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决定好了就去做,不跟人商量。”辰皓没有说话。
赵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第二层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卷旧纸,走回来放在桌上。“你娘留下的,她说有一天你可能用得上。”辰皓展开那张旧纸,是一张地图,画的是圣光城地下的通道结构,标注了三条从城外通往圣殿总殿地牢的路线。每一条路线都画了不同的颜色,旁边用细字写了一些备注——哪一段容易塌,哪一段有暗哨,哪一段能避开巡逻。
辰皓把地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赵教官,如果我回不来——”
赵渊没让他说完。“你回得来。”他说。
辰皓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渊。赵渊已经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凉透的面条。
辰皓推开门走了出去。
——待续——
下章预告:辰皓要回镇上见赵渊,有些话必须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