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从落魂谷回来后,整个人变了。
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他还是那个话不多、埋头练剑的少年,吃同样的饭,穿同样的衣服,见同样的人。但赵渊看得出来,厉天行也看得出来——他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话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眼底,不重,但你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那里。
厉天行在实战课上跟辰皓对练的时候,被他一剑震退了五步。厉天行握着发麻的手腕,看着辰皓,问了一句:“你吃了什么药?”
辰皓收剑:“没吃药。”
“那你力气怎么突然大了这么多?”
辰皓没有回答。他没办法告诉厉天行,自己在落魂谷的石碑前坐了一整夜,对着三十七个名字发了誓——不是要变强,是必须变强。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区别。变强是可以选择的事,必须变强不是。必须变强的人没有退路,没有“以后再说”,没有“算了”。
赵渊把辰皓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温如玉走了,但温以舟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赵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圣光城东街,有一家叫‘旧物’的古董店。店主姓孟,是沈静的老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去圣光城,可以先找他。”
辰皓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衣领内侧的暗袋里。那个暗袋是他自己缝的,专门放母亲手札上撕下来的那几页和赵渊给的地图。
“赵教官,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有我的事。”赵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你娘当年托付我的事,我已经做完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辰皓看着赵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教官比他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多了,肩膀也塌了一些,以前挺得笔直的脊背现在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赵教官。”
“嗯。”
“谢谢你。”
赵渊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落下去,垂在身侧。
辰皓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过。
辰皓白天上课,傍晚去矿洞练剑,夜里翻看母亲手札剩下的那几页。手札的大部分内容被他藏在了试炼塔里,留在身边的只有最后几页——温以舟的详细资料。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甚至能背出哪一段写在哪一页的哪个位置。
温以舟,圣殿大长老,千年前构陷伊莱克的主谋。修炼功法是天阶圣光诀,弱点是每月的第十五天需要闭关调息,那一天是他力量最弱的时候。心腹名单——七个名字,温如玉排在第三位,排在第一位的叫孟长河,辰皓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鞋底。鞋底被他挖了一个薄薄的夹层,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现在的他,连温以舟心腹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更别提温以舟本人了。千年前就能构陷首席骑士导师的人物,实力深不可测。辰皓没有见过温以舟,但他见过温如玉。温如玉只是温以舟的侄子,排在心腹名单第三位,已经让赵渊如临大敌。
但辰皓不急。
伊莱克等了千年,他等个几年、十几年,不算什么。急也没有用。急只会犯错,犯错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试炼塔之行后,辰皓的修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承影剑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顺、更狠、更准。赵渊说他现在的实力已经摸到了中级骑士的门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三个月前还是学院垫底,这个速度说出去没人会信。
辰皓自己知道,这不是他的天赋。他的天赋没那么好,如果真的那么好,也不会在学院垫底那么多年。是伊莱克。是伊莱克沉睡前教他的那些东西——呼吸的法门、运气的路线、出剑的角度——在他体内慢慢发酵,像种子埋进土里,现在开始发芽了。
辰皓的剑气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浓的金黄色。压缩剑气他已经练得很熟了,能在剑尖上凝成针尖那么细的一点,刺出去的时候无声无息,但能在石壁上戳出一个指节深的洞。
他在矿洞的岩壁上戳了一排洞,从左到右,间距一模一样。每次路过那排洞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提醒自己别偷懒。
这天夜里,辰皓在矿洞里练完剑,靠着岩壁坐下来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暗金色的光芒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不是一点。是很多。
辰皓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次。光芒在缓缓流动,像水,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不是错觉。是真的变亮了。
以前的光像是在很深的井底,要从上面往下看才能看到。现在的光像是从井底升到了井口,你再也不用努力去看它——它就在那里,你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辰皓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矿洞里昏暗的火光看。暗金色的光芒和火光的颜色不同,更暖,更沉,像冬天里烧了很久的炭,外面是灰的,里面是红的。
“伊莱克。”他轻声喊。
光芒闪了闪。
辰皓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伊莱克沉眠的那天起,他每天都在等这光芒亮起来。有时候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光根本没有变亮,只是他看习惯了,习惯了在黑暗中找那一点点亮。但现在他确定了。不是错觉。
辰皓把玉佩贴在唇边,贴了一会儿,嘴唇能感觉到玉石表面细微的温度变化。然后他把它放回衣领里,贴着心口。
他开始练剑。
一剑,两剑,三剑。承影剑在矿洞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弧光,照亮了岩壁上那些他练剑时留下的痕迹——剑痕、掌印、汗水干掉后留下的白色渍印、偶尔溅上去的血点。那些痕迹一层叠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过几天也会变成旧的。
辰皓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才停下来。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已经到了一天的极限。他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
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热,是它自己发出来的温热。辰皓能分清楚——自己体温捂热的,是从外到里;玉佩自己发热的,是从里到外。两种温度的方向不一样。
辰皓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待续——
下章预告:伊莱克的光芒越来越亮,苏醒的日子近了。